墨泯没再看他,目光转回人群,语气里的阴冷又重了几分:“别觉得去了偏远地方就能偷懒,你每天做什么,都会有人都会报。敢耍花样,就不用再回墨家了。”
“水灵城的苏东家。”墨泯的目光落在缩在人群后的苏婉娘身上,声音冷得像浸了冰,“你药铺上个月把陈放三年的陈艾,混在新采的艾叶里卖,骗了买主,还把错处推给新来的学徒,让人家挨了罚。”
苏东家身子一哆嗦,连忙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发白:“墨少爷,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伙计没分清,我……”
“不是故意,也是失职。”墨泯打断她的辩解,语气没半分松动,“把混卖的陈艾全收回来烧了,再给买过的人赔一倍新艾;至于那学徒,你亲自去给人道歉,再补他三个月月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东家紧绷的脸,又道:“念你是初犯,没酿大错但得受点教训,拖下去,按墨家家法,杖责五下,让你记着,做生意得讲良心。”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苏东家哪里还敢辩解,瘫坐在地上的身子瞬间软了,只能慌慌张张地应着:“我认!我认!谢谢墨少爷开恩!我一定照做!”
侍卫架起她往外走,没一会儿,院外就传来了杖责的闷响和苏东家压抑的痛呼,厅里的人听得心头发紧,更不敢有半分侥幸。
接着,墨泯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负责车马的赵管事,你上个月私吞了车马费十两,把账本改了改想蒙混过关,这个月把钱还上,再去里胡那草场的车马行当半个月学徒,学学怎么记账。”
赵管事脸一红,连忙应道:“是!是!我一定还!”
“还有负责文书的孙先生。”墨泯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上个月把各地商铺的文书整理得清清楚楚,还标了重点,做的不错。这个月给你涨十两月钱,继续保持。”
孙先生原本低着头,听到这话顿时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谢墨少爷!我一定更用心!”
厅里三十几号人,被墨泯点到名的不过十来人,剩下的人里,有几个仗着自己管着重要商路,以为会被点名表扬,没成想墨泯压根没提,心里有些不爽,却不敢表露,毕竟没被点到,说明自己没犯错,要是真被点到,要么像彦子鹤那样受赏,要么像钱盐商那样被拖走,此刻没被提及,反倒算是运气。
还有些人原本以为自己是小透明,没成想被墨泯点到,比如负责杂役的刘管事、负责采买的陈管事,都激动得不行,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要更用心做事。
“今日就到这里,但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半分含糊,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最近外面的骚动,你们该听说了吧?有人传墨家要倒,有人撺掇着断咱们的商路,甚至还有人在庄里嚼舌根,说我一个年轻人镇不住场面。”
她往前挪了半步,玄色劲装的衣摆擦过青砖,没带起半分声息,可厅里的人却觉得心脏被攥紧了。几个之前偷偷议论过“墨家不稳”的管事,此刻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也别以为你们当中有人跟那些人勾连,我查不出来。”墨泯的目光突然定在负责药材商路的张掌事身上,张掌事原本就跪趴在地上,被这眼神一盯,浑身猛地一颤,膝盖在青砖上磕出轻响,却连疼都不敢哼,“墨家的眼线,能查到你们昨天晚上都干什么;墨家的家法,也不是挂在墙上看的,前几年私吞商银的李老管,你们还记得吗?他现在在哪,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家里人连他的尸骨都没找着。”
这话一出,厅里响起一片极轻的抽气声。负责车马的赵管事手一抖,袖角里藏着的、昨天刚跟人赌“墨家会不会倒”的半两银子,差点掉出来。他能感觉到墨泯的目光扫过他,那凉意顺着后颈爬上来,让他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连指尖都在发颤。
“我没立刻动你们,不是怕了谁,是给你们留着最后一点体面。”墨泯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墨家能让你们穿着绸缎、拿着月钱,体面地进这个门;也能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扔去乱葬岗喂野狗,或是沉进河里喂鱼,都容易得很。到时候,你们的家人找过来,我只会说‘你家人卷着墨家的钱款跑了’,谁会替你们作证?”
站在后排的几个杂役,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旁边的人扶着,差点直接瘫在地上。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小透明,没人会注意,可此刻才明白,在墨泯眼里,没什么“透明人”,只要犯了错,下场都一样。
“还有些人,觉得自己手里攥着商路,就敢摆架子。”墨泯的目光扫过几个管着重要商路、没被点名的管事,那些人原本还因没被表扬而心里不爽,此刻却只剩后怕,那眼神太残酷了,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堆随时能扔掉的垃圾,“今日没点你们的名,不是你们做得好,是我还想再看看。要是再敢跟外面的骚动沾半点边,就算你们手里的商路再重要,我也能立刻找人替了你们,到时候,你们是想跟李老管一样消失,还是想被家法处置,自己选。”
那几个管事连忙点头,嘴里说着“不敢”,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他们再也不敢有半点不满,只觉得没被点到名,简直是天大的运气,真被这眼神盯上,要么生,要么死,没人敢赌自己是前者。
“最后说一次,以后所有人必须到这里汇报事务。迟到一刻,就不用再来了;账上再出半点问题,或是跟外面的骚动有牵扯,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墨泯的目光最后扫过全场,每个人都像被冻住了似的,连动都不敢动,“彦子鹤、彦子玉能拿赏,是因为他们干净、用心;你们要是想继续拿着墨家的好处,就把自己的心思收干净,不然,我不介意让庄里再少几个人。”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厅里的人却还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才敢偷偷抬眼,互相看了看,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那股从墨泯身上散出来的阴冷和残酷,像刻在脑子里似的,让他们连想都不敢再想“搞小动作”的事。
墨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厅里的人还僵着不敢动,连之前最咋咋呼呼的赵管事,此刻也只是攥着袖角,指尖泛白地盯着地面。直到老周轻咳一声,温和的声音打破死寂:“诸位,少爷还有事务要忙,眼下天也不早了,庄里备了客房,若是路途远的,今晚尽可留下歇息;想回的,我让人备好车马,送诸位到镇上。”
这话像解了道无形的枷锁,众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却没谁立刻应声,只互相递着眼色,各怀心思地挪了挪脚步。
最先动的是苏婉娘。她拢了拢身上的紫锦袍,金步摇的珍珠还在发颤,方才被墨泯的眼神吓得心口发紧,此刻却又忍不住瞟向墙角的天青釉瓷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里还惦记着那瓶子的价值,却又怕被墨泯察觉,只能强压着贪念,扯出个勉强的笑对老周说:“周管家,我家在水灵城,来回得两天,就……就叨扰一晚吧。”话虽这么说,她却不敢再像之前那样打量厅里的宝贝,只低着头,生怕再惹出什么是非。
紧随其后的是吴管事。他刚把散落在地上的粮册捡齐,指尖还在发抖,闻言连忙点头:“我也留下!尤闵城远,赶夜路不安全,麻烦周管家了。”他心里满是后怕,刚才质疑墨泯换主事地,现在回想起来,后背的冷汗还没干,只盼着今晚能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跟墨泯表忠心,别真丢了管事的差事。
也有人选择离开。负责车马的赵管事攥着袖角里那半两银子,脸涨得通红,刚才墨泯提到“赌墨家会不会倒”的事,虽没点他的名,却让他坐立难安,只想赶紧回镇上,把那半两银子还回去,再把跟人嚼舌根的事烂在肚子里。他匆匆朝老周拱了拱手:“周管家,我家就在城里,我这就回了,不麻烦您备车马。”说罢,不等老周回应,就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连廊下的羊脂玉摆件都没敢再看一眼。
柳文轩也收拾起算盘,慢悠悠地起身:“我也回飞云城,账房还有几笔账没核完。”他心里却在琢磨着墨泯提到的“千年血参”,刚才没敢多问,现在想着回去后写封信,托彦子鹤帮忙问问,能不能讨片叶子做研究,既怕触怒墨泯,又舍不得这难得的机会,脚步都慢了几分。
林阿绣抱着绣篮,犹豫了片刻,轻声对老周说:“周管家,我想留下。明天想向庄内的绣娘请教织金锦的针法,不知道方便吗?”她眼里没有贪念,只有对技艺的向往,刚才见彦子鹤得了墨泯的赏,更觉得跟着墨家做事有奔头,只想多学些本事,以后也能像彦子鹤那样,让墨泯看重。
老周一一应着,叫过两个丫鬟,让她们领着要留下的人去客房,又吩咐侍卫备好几辆马车,送要走的人出门。厅里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彦子鹤、彦子玉和老周三人。
彦子玉将朱漆木盒轻轻搁在桌上,指节还扣着盒沿,眉头没松开:“周管家,方才众人里,好几个人眼神不对——苏婉娘盯着墙角那瓷瓶看了半炷香,手指都在袖里攥着,怕是没安好心,要不要让侍卫多盯着些?”
老周手里的茶壶顿了顿,温热的茶水缓缓注进茶杯,他笑着摇头,将茶盏推到两人面前:“无妨。她翻不出花样。倒是你们俩,刚才少爷赏了地契、玉佩,往后做事更要尽心——咱们这位少爷,眼睛亮得很,谁是真心实意做事,谁是揣着小心思混日子,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半点瞒不过。”
彦子鹤端起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没半分轻松:“我知道。只是刚才少爷说‘外面的骚动’,怕是有人还会来搅事,咱们得提前把账册理得更清楚些,别给人可乘之机。”
老周点点头,目光望向内室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少爷心里有数,你们照做就是。天色不早了,你们也去歇息吧,明天还有得忙。”
两人应了声,脚步轻缓地退出大厅。老周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厅内,指尖捏着冰凉的青花瓷杯,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茶具。瓷杯沿沾着的茶渍还没干,他用帕子细细擦着,动作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目光却扫过墙角那尊天青釉瓷瓶,掠过廊下泛着红光的珊瑚摆件,最后落在内室紧闭的门上,喉结轻轻滚动,终究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在商道上见惯了尔虞我诈,也碰过不少刀光剑影,早年跟着粮商跑过沙匪横行的西州,后来又在盐道上跟官差打过交道,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可直到跟着墨泯,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狠得彻底,护得周全”。这位少爷的狠,从不是装出来的威慑,是真能让作乱者悄无声息消失的决绝;而这份狠的底色,又全是对墨家的护,护着商路不被断,护着家底不被贪,哪怕把人都得罪遍,也绝不会让墨家栽半分跟头。
而此刻,庄外的青石板路上,刚坐上马车的赵管事,正偷偷把那半两银子塞进怀里,心里默念着“再也不赌了”;客房里的苏婉娘,对着铜镜卸妆,却还在琢磨着怎么能跟墨泯搭上线,好从庄里捞点好处;准备回飞云城的柳文轩,坐在马车上,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草稿,想怎么跟彦子鹤开口要血参叶子……
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心思,夜色渐深,栖月幽庄的灯笼还亮着,映着廊下的玉石和珊瑚,透着几分安静,却又藏着说不尽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