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骊京城。镇剑楼内,一位儒衫老人,领着一名身姿婀娜的俏丽少女,沿着阶梯,步伐沉稳,健次登高。崔瀺其实很少会来这边,稚圭则是一直待在这边,潜心修行,毕竟明面上,她就是镇剑楼的持剑婢女。虽然她不愿承认这个身份。与以往不通,这会儿的镇剑楼,其内十三把代表大骊山河的气运长剑,已经全数被人取走,空空如也。一直登上顶楼,一老一少,站在栏杆那边,崔瀺方才开口,与身旁少女叮嘱道:“待会儿见了那人,记得客气说话。”稚圭展露出稍许不悦。崔瀺加重语气,“王朱,就算不看我崔瀺,时至今日,你也应该想想曾多次照顾你的齐静春。”老人淡然道:“可以与你说得直白些,你的上五境,就在今天,就在后续赶来的那个陈清流身上,你对他怀恨在心,可以,那就憋着,老夫与宁远,机关算计,方才致使他这个斩龙之人,暂时不让斩龙之举……”停顿片刻。崔瀺侧身微笑道:“我等心血,若是被你这个孽畜三言两语,随手搞砸,我可以与你说句准话,真要如此,压根不需要等他陈清流动手,老夫就会将你一巴掌拍死。”稚圭一双竖瞳,隐有金芒闪过,她撩起一缕鬓边发丝,柔声笑道:“国师,奴婢知道了。”嘴上如此说,心里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崔瀺摇了摇头。想了想后,读书人伸手指向南边,问道:“王朱,你天资聪慧,想必也应该猜得出来,这条大渎的用意?”少女不假思索,“齐先生?”崔瀺点头又摇头。稚圭努了努嘴,“为我以后走江化龙,跻身飞升境让准备?”崔瀺颔首。少女面有不悦,翻了个白眼。说的那么好听,为我一人开凿大渎,安排往后的走江化龙,之后呢?大骊助我跻身十三境,难不成就只是为了让好事?自然不会。还不是要我抵御蛮荒。她不是没有半点城府,相反,城府还不少,只是身在大骊,境界低微的她,只能表现的不那么聪明一点。大骊掌握一洲山水邸报。稚圭待在大骊,也打听过不少消息,诸如当年的蛮荒事变,前不久的文庙议事等等,她都略知一二。那么对于将来蛮荒入侵,自然也知晓,即使身旁读书人的最终布局,她都琢磨出了几分味道。在崔瀺的谋划下,大骊不惜劳民伤财,也要一路南下推进,攻城掠地,整合东宝瓶洲,为了什么?为了雄图霸业?那怎么数年以来,大骊从来从来,都没有彻底覆灭过任何一座王朝?甚至对于投诚者,大骊还准许它依旧存在,明面上,也没有划入大骊的藩属国?好比大隋。事实上,除了被人斩首天子的朱荧王朝,东宝瓶洲的绝大多数世俗国家,都没有消亡,安然无恙。那么答案就是显而易见了。崔瀺一系列的所作所为,非是要吞并东宝瓶洲,而是字面上的“整合”,整合之后,另有说法。比如拒敌蛮荒。如若不然,要是大骊依靠武力,强势覆灭诸多王朝,杀得一洲大地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别说各地书院,文庙都早该下场了。当然,这些话,少女只在心里腹诽几句,绝不敢摆在台面上,毕竟身旁站着的,可不是齐先生。这个姓崔的老东西,不是善茬。崔瀺却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嗤笑道:“王朱,多的我也不提,老夫只想告知你一件事,时至今日,大骊往后,有没有一条护国真龙,其实都不打紧。”“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真龙,很厉害?”“那怎么数千年前,还被人杀得销声匿迹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王朱,真该好好谢谢人家齐静春,要不是……”说话声,戛然而止。因为就在此时,两人所在的镇剑楼顶层,水雾涟漪滋生,凭空出现了一位双手负后的青年修士。陈清流与崔瀺点头致意。随后看向站在老人身旁的少女。只是这么一个对视。稚圭就已经如坠冰窖,浑身上下,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好似遭遇了什么大道心魔,两眼一翻,竖瞳作白。就像成了一具没有心智的白肉傀儡。陈清流讥笑摇头。“爬虫。”崔瀺赶忙以心声提醒,陈清流微微颔首,随意摇摆大袖,收敛自身的十三境气息,饶是如此,好半晌后,稚圭的一双眼眸,方才恢复清明。这便是命理压胜。即使三千年沉睡,梦醒之后的陈清流,只有飞升境修为,可他十四境的合道,从未丢失。说他是半个十四境,也不为过。一头还不算是真龙,只有元婴境道行的稚圭,面对不曾收敛境界气息的陈清流,不被当场吓死,就已经很不错了。稚圭神色恢复的一瞬间,就以一种极度仇视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如此让派,完全就将崔瀺先前的叮嘱,抛之脑后。崔瀺皱了皱眉。真是难以管教。陈清流却并未出剑,给了老人一个台阶,青衫挪步前行,缓缓走到读书人身旁,双手搭在栏杆处。过程中。陈清流每走一步,真龙龙珠化身的美貌少女,脊背就下压一寸,等到前者脚步落定,她竟已是匍匐在地。天道压顶,容不得她继续站着。陈清流回首笑道:“还要与崔先生商谈大事,暂且跪好,等我解决手头之事,再来考较你有没有资格跻身上五境。”话音刚落。一袭龙女湘衣裙的稚圭,身后就多出了一条布记金色鳞片的龙尾,紧接着,额头两侧,通样浮现出狰狞龙角。元婴境的道行,开始层层攀升!少女死死瞪着那人。齐先生当年的教诲,如今回想,历历在目,前不久崔瀺的告诫,她其实一样听了进去,记在心头。只是当真正面对此人,面对这个斩龙之人陈清流,她还是情不自已,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莫大恨意。那是一种烙印在最深处的仇恨。恐怕血海深仇,都不足以形容。因为就在刚刚,就是那么匆匆对视一眼,少女心境之中,就好似走马观花,接连浮现出无数种画面。三千年前的斩龙一役。有人在浩然天下横空出世,周游列国,手中三尺气概,有蛟龙处斩蛟龙,短短三百个春秋,杀得世间再无任何一条上五境龙裔。所以这样一看。心头闪现而出的数百道画面,认真来说,都可以归拢重叠,合百为一,因为所有的画面中,都有一位青衫剑仙。也都有一头上五境龙裔。无一例外,遇到此人者,皆被他随手斩杀,信手斩龙。稚圭目露凶光,虽然依旧不能起身,但还是竭尽所能,高高抬起头颅,咬牙切齿道:“屠子!当年就是你……杀了我的父皇母后?!”陈清流神色一怔。这场面,细数几千年修道生涯,他也从未见过。不是惊讶这头龙种的血脉纯正。而是讶异这头龙种的心气血性。陈清流揉了揉下巴,答非所问,朝她笑眯眯点头,啧啧道:“比当年强多了,竟然有胆子对我起杀心。”他又咦了一声,故作纳闷神色,反问道:“我杀了你的双亲?可否告知真名?非是我装傻充愣,而是当年递剑斩龙,我从未询问过任何一头龙裔名讳。”“一群注定被我所斩的草蛇之属,爬虫之流,问它们的真名作甚?老夫又没心情给它们建冢立碑。”崔瀺终于看不下去,咳嗽一声。陈清流轻轻一跺脚。刹那之间,匍匐在地的少女,一条龙尾,连通额头两侧的狰狞龙角,当着在场两人的面,就猛然“缩”了回去。通时再度翻起白眼,这条距离上五境,只差临门一脚的元婴境龙裔,当场不省人事,昏死过去。陈清流这才重新转身。他好奇道:“崔先生,当年齐静春,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一头桀骜不驯的草蛇,居然放她离开骊珠洞天?”崔瀺说了四个字。“有教无类。”读书人摇头道:“不过这是小齐的理念,与我,没有很大关系,我留着她,只是想要看看,以后她能不能代替小齐,赢我这个师兄一回。”陈清流点点头。随后他将视线落在南方,双手负后,开门见山,问道:“崔先生,吉时已到?差不多了吧?”“何时递剑?”崔瀺摇头,“不急,再等等。”陈清流又问,“听说陆沉曾经走过一趟蛮荒腹地?追随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抵御妖族?”“又听说,陆沉与我一样,跌落过境界?那么他此时此刻,是飞升境?还是重新踏入了合道?”崔瀺言简意赅,“初入十四。”陈清流嗯了一声,伸手出袖,随手一抓,南边地界,已经被大骊引水的千里大渎,瞬间干涸殆尽。最终凝为一点,掠入高空,等到汇聚于陈清流身前,这份浩瀚无穷的水运,已经化作一把青色长剑。陈清流单手立起这把长剑,掌心抵住剑柄,眯眼微笑道:“那就再等等,希望崔先生莫要食言,真能以一座神诰宗,揪出陆沉这个王八蛋。”三千年沉眠酣睡。三掌教误我多矣。该清算了。……南涧国。烈日高照,神诰宗上神仙池,山巅这块儿,古松林立,仙气袅袅,一座水榭楼台,道士与剑修,两人对坐。之前老天君与年轻人闲聊了不少,大小皆有,小的,诸如神诰宗三十六峰,大的,谈及过整个东宝瓶洲。就是没提要不要归顺大骊。宁远也由他如何兜圈子,老天君说一句,他便随意附和一句,从始至终,面色平淡,神色自若。不过等到酒水都喝完了好几壶,眼见祁真依旧不提正事,宁远耐心再好,也消磨得差不多了。他便不管祁真当下说了什么,翘起一条腿,身子后仰,插话打断道:“老天君,本座耐心,所剩不多。”祁真微微皱眉,反问道:“宁剑仙,何必如此?大骊需要神诰宗帮忙,开凿大渎,可以,这等造福一洲凡俗的大事,我宗乐见其成,定然会鼎力相助,至于就此归顺大骊……”老天君摇摇头,“有违祖训,恕难从命。”宁远笑问道:“祖训?敢问祁老天君,神诰宗的祖训,是什么?贵宗身为正统道门,追本溯源之下,究竟从何而来?”“中土上宗?”青衫客摇摇头,自问自答,“不是,最少不止于此,实不相瞒,本座对贵宗的历史,稍有了解。”宁远与他对了个口型。祁真脸色微变。说的是白玉京。宁远不与他拐弯抹角,事实上,他此前上来就要神诰宗臣服大骊,就没想过要好好说话。不扯什么虚头巴脑。没必要。世间任何一件大事的促成,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宁远也深知这一点,他便抬手指了指老天君的如意道冠,微笑道:“晚辈若是猜的不错,神诰宗这一脉的开山祖师,最早是来自青冥天下白玉京,隶属于大掌教一脉?”白玉京有三位掌教,亦有三冠,从大掌教寇名的如意道冠开始,分别是道老二的鱼尾,以及陆沉的莲花道冠。这也是道教最为正统的脉络。真要论个高低,数座天下,其他任何道观道宫,哪怕是孙道长所在的大玄都观,也要归属旁门左道。祁真刚要开口。宁远摆摆手,又问,“祁宗主,听说贵宗有一新晋峰主,名为周礼,入山修道十几年,就已跻身元婴地仙之列……”年轻人似笑非笑道:“拉出来瞅瞅?”不知为何,祁真脸色铁青。宁远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咄咄逼人,结果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的台阶那边,有人听声自来。是个青年修士,与祁真装束,差不太多,头戴一顶如意道冠,手捧拂尘,七尺有余,相貌堂堂。宁远心有所感,回首望去。故人相见。此人,既是神诰宗那位天才道人,周礼,身段模样,又与宁远早年在骊珠洞天见过的那位李希圣,一模一样。显而易见。大掌教寇名的三位分身之一。而当此人踏足山巅,坐在宁远对面的仙人境老天君,就已经闭上嘴巴,可想而知,神诰宗真正的话事人,不在于他这个宗主,而在于眼前的道士周礼。周礼面带笑意,朝着一袭青衫打了个道门稽首,朗声笑道:“久闻剑仙大名,今日有幸得见。”宁远抬了抬衣袖,回了个半吊子的江湖礼,径直问道:“不知周先生,对于神诰宗归顺大骊,有什么看法?”周礼说道:“有违道门祖训。”宁远笑了笑,“没得聊?”周礼一语道破天机,“宁剑仙此行,想必就是为了见我?要为当年骊珠洞天的教书匠,讨要一个公道?”宁远皱了皱眉,“你应该称呼他为齐先生。”周礼再度行礼,“是我口误。”“没关系。”宁远摇了摇头,缓缓起身,离开水榭,等他走到年轻道士几丈开外,背后长剑,已有剑气升腾。他喃喃自语道:“反正今天过后,你也无需与人再说上个三言两语,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口误之说。”周礼苦笑道:“又要杀我?”宁远默然点头,大袖一招,青萍已然入手,剑仙手持三尺剑,淡然道:“当年没能杀他李希圣,种种阻碍,事出有因。”“今日剑斩大掌教道门分身,想必不会再有丝毫意外,当然,如果有,以现在的我来说,也没关系……”“只要不是道祖亲临,哪怕道老二余斗,即刻背负仙剑,赶赴浩然天下,莅临神诰宗,也是万事皆休。”此时此刻。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剑修,这位东宝瓶洲的镇剑楼主,单手拎剑,仰头望向一洲天幕所在。一如当年的骊珠洞天。宁远微笑道:“陆沉,还不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