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洛瓦底江的天色已近黎明,急诊手术室外士兵层层把守,鸦雀无声。
门外,缇慕坐在椅子上,上半身靠着墙勉强支撑着不倒下去,手里攥着温热的三明治,一口一口毫无生气地咀嚼,目光不离盯着手术室门灯。
她不是没在医院守过他,三个月前,小先生与零号囚犯恶战,重伤后进重症监护,自己跪在走廊祈求漫天神佛保佑天爷不要夺走他,给她一个向先生报恩的机会。
如今,作为妻子和母亲,她在外得学会维护军方和丈夫家族的体面,就算难过到浑身无力,也不能不顾颜面地哭闹。
医护人员晓得军方送来就诊的“大人物”,自然也看得清她的身份。
方才推小先生进手术室前,医生也说的很明白,多亏了大少爷年轻健壮,身体各项机能正处于巅峰期,能抗住常人因大麻突然摄入过量引发的心肺性休克。
虽然不会致命,但需要换血和洗胃,解毒剂也必须不停打满三天,后续如何扛过大麻毒性的后遗症才是问题。
打解毒剂期间,毒性引发的幻觉会不停刺激大脑神经中枢。且因大麻纯度不同,成瘾严重程度也会不同,患者醒来后会经受钻心噬骨的痛苦。
医生还说,不少家属一味纵容,不忍心见亲人受折磨,不遵医嘱,偷偷给患者打吗啡,导致解毒剂失效,患者彻彻底底沦为大麻的俘虏,任凭再多医疗手段也无力回天。
缇慕心里清楚,医生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怕她年龄太小,妇人之仁,没有主见狠不下心,看不得丈夫受苦受难。
她木然啃下最后一口三明治,无法再将气力消耗在悲恸上,尽管任何食物都味同嚼蜡,也得为了肚子里的宝宝撑下去。
“缇慕妹妹!”
突地,医院走廊传来一声焦心地唤。
她怔了怔,循声望去,只见曦姐姐慌忙赶过来,坐到自己身边,连声关切地问:“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格朗说暻哥哥被推进手术室洗胃了,医生有说什么时候结束吗?”
曦姐姐的安慰瞬间瓦解了她的坚强,心中愧疚顿时决堤,无颜面对先生的双生妹妹。
缇慕垂着眸,倒吸一口冷气,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哽咽颤声道:“对不起,曦姐姐,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家……我不任性离开仰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对不起…”
“没关系,不怪你。”霍曦心疼地拥住刚受惊的小嫂嫂,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和孩子没事就好,暻哥哥他小时候也中过毒,别担心,总能扛过去的。”
缇慕伏在姐姐肩头,后怕地发抖,道:“先生他喝了好多…好多有毒的水。医生也说不知道醒来后是什么情况。我好怕,好怕伤到他的大脑…”
霍曦鼻尖一酸,眼眶顿时涌上水意,担忧地望向急诊室,顿了顿,接着宽慰道:“别担心,你要养好身体。这里治不好,我们就带暻哥哥出国去治,总能有办法。”
“现在西部边境战事频发,以霍暻在国防部的政治身份会直接影响战争走向,一旦有国家会公然出手救治,印度外长会在联合国会议谴责干涉战争。”
忽地,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两个姑娘身边,梭沙退后两步,坐到她们对面的长椅上,手里捏住棉球蹭去臂弯处的血迹。
缇慕一怔,退出曦姐姐的怀抱,满怀感激地双手合十:“谢谢梭沙大哥愿意给先生献血,谢谢。”
“不用。”梭沙寡言道,“我在他向国防部提交的请假公函上签了字,他离开仰光出了事,我作为担保人也有连带责任。”
缇慕道完谢,讶然看到梭沙大哥目光全聚在一处,又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身边岿然不动的曦姐姐。
不仅是自己和小先生许久未见,自从上次从高当回仰光,梭沙大哥和曦姐姐就未曾见过一面了。
他们之间的误会更深,深到缇慕已经不知该如何出言去缓解。大哥哥和小先生完全不同,他为了这个家一直忍辱负重,甚至可以接受曦姐姐的恨,去成全他的忠诚。
尴尬当下,空余沉默。
谁也无法替谁开口说什么。
缇慕抿抿唇,攥紧手心,眸色再度望向已经亮了一个多小时的急诊灯,所有心神系在里面的男人身上。
听到梭沙大哥的话无疑又是一道霹雳,得到的多,失去的更多。她一直以为小先生背负太多已经是重压之下的枷锁,没想到连治病都能变成一种奢望。
敌对国家想让他自生自灭,甚至可以直接上升给其他国家救人之举,扣上一个干涉战争的帽子。
不是不能救,是没有国家会受着国际舆论风险去救,救了一个,难免其他国家不会在战争时期效仿。
缇慕不自觉用手抚上小腹,年龄再小,她也懂这番话的严重性,小先生的一举一动,早已脱离她原不原谅,爱不爱的问题。
她蜷缩起双腿,脚蹬在椅子上,抱住自己,寒意直达后颈,小先生肯定知道毒水下肚,将要遭遇怎样的后果。
可小先生说他错了,他的爱甘愿冒着无人能救的风险,给她的原谅找一个理由。
叮——
天边大亮,急诊室大门打开,指示灯应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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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毒剂具有镇定效用,三天内,暻哥哥不会醒来,那三天后该怎么办?
霍曦还记得十年前哥哥中毒,有妈妈陪在身边守护。现下,自己不能展现出任何过度担忧的心绪,生怕引起缇慕妹妹的不安。
为什么越想维系这个家,越感到徒劳。
她独自坐在医院楼外的石台上,迷茫到泪眼模糊,抬头望了望远方吞回泪水,左手边放着一个小行李箱,里面装着日用品和换洗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