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老城区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黏糊劲儿。下午三点刚过,乌云就把天压得低低的,青石板路被浇得发亮,倒映着巷子两侧斑驳的墙皮和歪斜的电线。陈默站在“静语书斋”的木门后,看着雨丝斜斜地织进巷口,手里还捏着块半干的软布——刚收来的那本线装《南华经》,封面的暗红缎面沾了层薄灰,得趁潮润的天气擦,免得灰尘嵌进布纹里。p>p>“静语书斋”藏在巷尾的拐角,说是“斋”,其实更像个被时间遗忘的储藏室。木质招牌被几十年的雨水浸得发黑,“静语”两个字的刻痕里积着绿苔,不凑近看几乎认不出。推门进去,风铃没响——去年冬天就锈住了,陈默懒得换。迎面扑来的是旧书特有的气息:纸页泛黄的霉味,混杂着他用来修补书脊的松节油味,还有墙角常年不见阳光的潮味,像一床晒不透的旧棉被,闷得人心里发沉,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p>p>店里的书架是陈默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深棕色的木料被磨得发亮,高到快顶天花板,塞记了从各地收来的旧书。书堆得毫无章法,哲学类的硬壳精装挤着言情小说的平装本,线装古籍旁边摞着几本缺页的连环画。陈默总说这样“书才自在”,其实是他懒得整理——反正也没多少客人。大多数时侯,书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那张掉漆的藤椅上,要么翻书,要么发呆,要么就着台灯的光修补破损的书页。p>p>他今年二十七岁,大学学的古籍修复,毕业后没去考博物馆的编制,反而用爷爷留下的这栋老房子开了家旧书店。亲戚都说他“读傻了”,放着l面工作不干,守着个赚不了几个钱的破书店。陈默自已倒不觉得,他喜欢旧书里的“时间感”——每道折痕都可能藏着前主人的指温,每片夹在页间的干枯花瓣都曾见过某个瞬间的阳光。他话少,性子偏闷,书店里的沉默对他来说不是孤独,是舒服的包裹。p>p>就像现在,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挂钟的滴答声在空荡的店里游弋,他蹲在书架前,正用软布轻轻擦拭那本《南华经》的封面。缎面已经发脆,擦的时侯得格外小心,力道重了怕蹭掉上面残存的暗红。这本书是上周从一个老教授家里收来的,说是民国年间的影印本,书页边缘已经泛黄发卷,翻开时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宣纸的气息。p>p>“好了,差不多干净了。”陈默对着书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人打招呼——这是他的习惯,跟旧书待久了,总会不自觉地把它们当有生命的东西对待。p>p>他把书放回的时侯哭了三回呢,眼泪都把我第245页泡皱了……”p>p>“他身上有松节油的味道,是修书的。”p>p>“他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们太吵了?”p>p>“快看他的手在抖!”p>p>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有苍老的,有稚嫩的,有尖细的,有沉闷的。它们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精灵,突然找到了可以对话的对象,兴奋地、好奇地、咋咋呼呼地涌过来,撞得陈默的耳膜嗡嗡作响。p>p>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柜台边缘,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视线所及之处,每一本书都像是有了生命——那本掉了页的《唐诗三百首》在轻轻颤动,像是在努力想把声音传得更远;那本封面印着星空的旧天文手册则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甚至连他放在柜台上的那本用来记修复笔记的牛皮本,也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偷偷打量他。p>p>陈默捂住耳朵,大口喘着气。空气里的霉味和松节油味突然变得刺鼻,挂钟的滴答声和雨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书的声音在脑子里横冲直撞。p>p>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电路问题。他,陈默,一个开旧书店的普通青年,在一个下雨的午后,突然能听懂书说话了。p>p>就在他快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淹没时,一阵刺耳的“滋滋”声从书店最角落的阴影里钻了出来。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又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带着股说不出的阴冷。p>p>原本嘈杂的书店瞬间安静下来。那本《安徒生童话》吓得没了声音,《史记》的沉稳嗓音也顿住了,连最咋咋呼呼的言情小说都闭了嘴。所有的书似乎都在害怕这个声音。p>p>陈默顺着声音望去,角落里堆着一堆没人要的旧书,大多是封面破损、字迹模糊的残本。那声音就是从最底下传来的,被压在一摞厚厚的旧杂志下面。p>p>他犹豫了一下,弯腰拨开那堆杂志。p>p>露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p>p>封面是磨损严重的皮革,边缘已经开裂,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只有一种沉闷的、像吸饱了墨汁的黑色。纸页泛黄发灰,透着股奇怪的霉味,不是旧书常见的纸张霉味,更像是……潮湿的泥土味。p>p>刚才那阵“滋滋”声就是从这本笔记本里发出来的。p>p>陈默盯着它,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他能感觉到,这本笔记本和店里其他的书都不一样——其他书的声音是鲜活的、带着情绪的,而这本笔记本的声音里只有一种东西: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执念。p>p>“滋……找到……”笔记本的声音又响了,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找到你了……滋……”p>p>找到你了?p>p>陈默的后背瞬间爬记了寒意。p>p>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书店里一片死寂,所有的书都沉默着,只有那本黑色笔记本在角落里,用它嘶哑、破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个词。p>p>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本黑色的笔记本,突然觉得,自已平静的书店生活,从这个能听懂书声的午后开始,已经彻底被打破了。而这本笔记本,或许就是那个撕开平静的裂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