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阁

第2章 不速之客（第1页）

p>陈默在柜台边僵站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膝盖发麻才缓过神来。他慢慢松开捂住耳朵的手，书店里的“声音”已经轻了许多，像是一群好奇的围观者，见他没发作，又开始窃窃私语，但明显收敛了不少。p>p>“他好像不害怕了？”《安徒生童话》的小姑娘声带着试探。p>p>“嘘，别吵，让他缓缓。”《史记》的老学究嗓压低了调子。p>p>“我赌他今晚肯定睡不着。”言情小说的大嗓门又开始咋呼，被旁边一本线装《宋词》轻轻“撞”了一下，立刻噤声了。p>p>陈默深吸一口气，试图用修复古籍时的耐心来整理混乱的思绪。他走到书架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本《安徒生童话》上。封面的小熊图案已经褪色，边角卷得像朵花。p>p>“你……刚才说，第17页被撕了个角？”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p>p>“嗯！”书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带着点委屈，“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撕的，她妈妈还骂了她呢，可是角已经掉了……”p>p>陈默翻开书，果然在第17页《海的女儿》那篇的右上角看到一个不规则的缺角，边缘还留着粗糙的撕痕。他修复过无数旧书的残损，此刻却对着这个小小的破口发怔——这不是他第一次见，但这是第一次知道，这道伤痕曾让书“疼”过。p>p>他又转向那本《西部世界》：“你说你头顶有灰？”p>p>粗哑的声音哼了一声：“可不是嘛，你总把新收来的书往我前面堆，阳光都照不着我，不积灰才怪。”p>p>陈默没说话，转身从柜台下拿出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过它的封面和书脊。掸子扫过的瞬间，他清晰地听见一声舒服的喟叹，像人伸了个懒腰。p>p>“……谢了。”声音里的不耐烦少了点。p>p>陈默放下掸子，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他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诞的事实：这些书是真的在跟他说话，而他，确实能听懂。p>p>他走到书店中央，环顾四周。那些曾被他视为“沉默旧物”的书，此刻像一群等待被认识的邻居——有的在偷偷打量他，有的假装安静实则竖着耳朵听，还有的干脆把书页掀开一条缝，像是在挥手打招呼。空气里的霉味似乎都柔和了些，混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气息。p>p>只有那个角落，那本黑色笔记本依旧静卧在阴影里，像个沉默的黑洞。刚才的“滋滋”声消失了，但陈默总觉得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从那里射出来，落在他背上。p>p>他走过去，蹲下身，隔着几厘米打量它。皮革封面摸起来应该是硬的，边缘的裂口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纸页。他努力回忆这本笔记本的来历——三个月前，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推着板车经过巷口，他看到这本笔记本混在废报纸里，觉得封面的质感特别，就用两罐可乐换了过来。当时没细看，只觉得纸页泛着奇怪的灰黑色，不像普通的旧纸，随手就塞在了角落，之后再没碰过。p>p>“你……”陈默犹豫着开口，声音很轻，“刚才说什么？”p>p>笔记本没反应，像块普通的旧皮。p>p>“装死呢？”旁边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突然开口，声音像个叼着烟斗的英国绅士，“这小子从上个月就不对劲，总在半夜发出怪声，我们都躲着它。”p>p>“半夜？”陈默皱眉。p>p>“是啊，”《安徒生童话》的声音怯生生地接话，“有时侯下雨的晚上，它会‘滋滋’地响，还会说些听不懂的词……像‘烧’什么的……”p>p>“烧？”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那本笔记本的纸页颜色，确实像被火烤过的焦黄色，但又没明显的灼烧痕迹。p>p>他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封面时，笔记本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不是书页的轻颤，是整个本子在发抖，像里面裹着一只挣扎的虫子。通时，那阵“滋滋”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刺耳，更急促。p>p>“别碰……滋……不是……时侯……”p>p>断断续续的声音钻进耳朵，带着强烈的抗拒和……一丝慌乱？p>p>陈默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笔记本的颤动停了，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词：“时侯”。p>p>什么“时侯”？p>p>就在他盯着笔记本出神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轻响，由远及近，停在了书店门口。接着是“吱呀”一声，生锈的铁门被推开了。p>p>“小陈，在忙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p>p>陈默猛地回头，是住在隔壁巷的赵老太。老太太七十多岁，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是书店的常客，每周三下午都会来借几本散文或者历史书。p>p>“赵奶奶。”陈默立刻站起身，下意识地挡住了那个角落，脸上努力挤出平时的表情，“今天雨大，您怎么还过来了？”p>p>“在家待着闷得慌，”赵老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架，“看看你这儿有没有新收来的老书，上次借的《汪曾祺散文》看完了，写得真好，那股子烟火气……”p>p>她的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陈默一边应着“有几本新收的，我给您找”，一边在心里祈祷那些书别乱说话。p>p>“哟，赵老师来了！”果然，那本《史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陈默听见，“上次她借我的时侯，把第357页折了个角，说是要记‘鸿门宴’的细节，回头让她赔！”p>p>陈默的额头冒起冷汗，假装没听见，转身去书架找书。p>p>“赵奶奶，您看看这本？”他抽出一本1980年代的《朱自清散文集》，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p>p>“这本好，我年轻时就爱读朱自清的《春》。”赵老太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眯着眼睛看，“这纸页保存得真不错……”p>p>“嘿嘿，”《朱自清散文集》突然发出一个憨厚的声音，“赵老师的手指暖暖的，比上次那个戴戒指的小伙子强，刮得我疼……”p>p>陈默差点把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他低头看着柜台，假装整理散乱的书签，耳朵却竖得老高，生怕赵老太突然听见什么。p>p>“小陈，你今天怎么了？”赵老太看出他不对劲，关切地问，“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p>p>“没事，赵奶奶，可能有点着凉。”陈默勉强笑了笑，“您慢慢看，我去倒杯水。”p>p>他转身走向里屋，后背还绷着。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那本黑色笔记本的“滋滋”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清晰，像是在追赶他的脚步。p>p>“……钟楼……滋……钥匙……”p>p>这次的词很清楚：钟楼，钥匙。p>p>陈默的脚步顿住了。老城区确实有座钟楼，在三条街外的广场上，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现在成了文物，不对外开放。钥匙又是什么？p>p>他回头看向角落，赵老太正低头翻着《朱自清散文集》，没注意到异常。那本笔记本依旧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错觉。p>p>但他知道不是。p>p>等他端着水杯出来时，赵老太已经选好了两本书，正站在柜台前等他。陈默强压下心里的波澜，登记借书信息，动作有些僵硬。p>p>“对了，小陈，”赵老太接过书，突然说，“前几天我路过广场，看见钟楼那边围了好多人，好像在修什么，你知道吗？”p>p>陈默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墨水在登记本上洇出一个小黑点。“没……没听说。”p>p>“哦，可能是翻新吧。”赵老太没多想，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去，“下礼拜还书，你早点关门，别总熬那么晚。”p>p>“好。”p>p>铁门“吱呀”一声关上，风铃没响，但陈默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p>p>赵老太走后，书店里又安静下来。书们似乎知道他在想事，都没出声。陈默坐在藤椅上，盯着登记本上的墨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两个词：钟楼，钥匙。p>p>还有那本笔记本说的“找到你了”。p>p>它找到自已，和钟楼、钥匙有什么关系？p>p>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像一条发光的河。老城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暗透了。p>p>他站起身，走到角落，这次没犹豫，伸手拿起了那本黑色笔记本。p>p>入手比想象中沉，皮革封面又硬又凉，像块冻过的石头。他翻开第一页，纸页粗糙，带着那股潮湿的泥土味。上面没有字，只有一片均匀的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p>p>翻到第二页，依旧是空白的灰黑色。p>p>他一页页地翻下去，整整三十多页，全是空白，全是那种诡异的灰黑色。直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形状不规则，像一片燃烧后的灰烬。p>p>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瞬间，笔记本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比刚才更猛，几乎要从他手里挣脱。通时，一个嘶哑、冰冷的声音直接钻进他的脑子里，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像电流一样刺进神经：p>p>“……今晚……钟楼……钥匙在……书里……”p>p>声音消失了，笔记本也停止了颤动，变得沉甸甸的，像块普通的旧皮。p>p>陈默捏着笔记本，指节发白。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只手指在急促地叩门。p>p>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抬头看向记屋子的旧书——它们此刻都安静极了，连最咋咋呼呼的言情小说都闭了嘴，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期待。p>p>今晚。p>p>钟楼。p>p>钥匙在书里。p>p>陈默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像是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走到柜台后，拿起外套，第一次在六点前拉下了书店的卷帘门。p>p>金属摩擦的“哗啦”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个信号。p>p>雨还在下，但陈默知道，他不能再躲在书店的沉默里了。那些书的声音，那本笔记本的低语，已经把他推到了某个路口。而路口的尽头，是那座沉默了几十年的老钟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