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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回忆（第1页）

小燕子瞟了一眼紫薇，手里把玩着刚从御花园折来的石榴花枝，花瓣上的露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你马上要嫁进学士府，成了尔康的妻子了，心里头就一点不着急？”

紫薇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丝帕，闻言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柔和的眉眼上，漾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放下绣绷，轻声笑道：“急什么？尔康待我之心，我是信得过的。再说，有皇阿玛赐婚，有额娘和福晋打点着，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倒是你，最近总往宫外跑，昨儿还被皇阿玛念叨了两句，说你该收收性子了。”

小燕子往石桌上一坐，晃悠着两条腿，石榴花枝在她手里转了个圈，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收性子？我这辈子怕是难了。”她撇撇嘴，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飞檐上，那里正有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过，“你是没尝过被性子困住的滋味。”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掐着石榴花的花瓣，一片一片落在桌上。“说起来，前世咱们俩还是通一天成的婚呢。”她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给紫薇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侯我傻，觉得嫁了永琪，往后就是天大的福气了。红盖头掀起来的时侯，我看着他笑，心里头甜得跟灌了蜜似的，记脑子想的都是将来要生几个胖小子，要把景阳宫打理得热热闹闹的，像个真正的家。”

紫薇握着绣帕的手紧了紧，她知道小燕子前世过得不易，却很少听她这般直白地说起那些痛处。“小燕子……”

“你别打断我。”小燕子摇摇头，眼神飘得很远，像是透过眼前的庭院，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我原以为幸福就该是那样的。可谁知道呢？第一回有了孩子，才三个多月，就因为帮令妃娘娘去晒那些该死的书，在架子底下摔了一跤……”她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我趴在地上，只觉得肚子里一阵一阵地疼，血顺着裙子往下流，染红了台阶。永琪跑过来抱我的时侯，我能感觉到他手在抖，可我心里比他更慌啊，我想喊，想求老天爷留住我的孩子，可一张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想擦掉什么，嘴角却扯出个自嘲的笑：“那时侯我还安慰自已，没关系，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可第二回……”说到这儿，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石榴花枝被她捏得变了形，“第二回是陈知画，那个女人在慈宁宫摆了鸿门宴，故意在永琪面前挑拨，说我坏话，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来路不正。永琪那个傻子，他居然信了！他气得红了眼，抓起桌上的花瓶就往我这边砸——他没真想砸我，可那花瓶擦着我的后脑勺掉在地上，碎瓷片溅起来的时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又是血……”

“小燕子！”紫薇再也忍不住，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已经红了，“都过去了，那些事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抽回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眼时，眼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只剩下清明和决绝，“可我忘不了。那两个孩子，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第一个没了的时侯，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永琪天天守着我，跟我说对不起，说以后一定护着我。我信了。可第二个没了的时侯，他跪在我面前，还是说对不起，我却只觉得可笑。”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石榴花枝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所以这一世，我不等了，也不盼了。什么五阿哥的妻子，什么景阳宫的女主人，谁爱当谁当去！我小燕子不伺侯了！”

“我去找皇阿玛认了义女，把话挑明了，我和永琪只能是兄妹。他后来来找过我，红着眼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说他这一世绝不会再犯糊涂。”小燕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冷意，“我告诉他，机会不是没有，只是得给值得的人。他配不上，我也不稀罕了。”

她走到紫薇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又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沉湎于往事的人不是她：“你不一样，尔康对你的心是真的，学士府也不是景阳宫那种是非窝。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将来生几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我这个让姨母的，肯定天天去学士府蹭饭。”

紫薇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又酸又暖，点了点头：“我会的。不过你也得答应我，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许一个人憋着，得告诉我，告诉尔康，告诉萧剑，我们都在呢。”

“知道啦，啰嗦。”小燕子咧嘴一笑，伸手摘了朵开得最艳的石榴花，往紫薇发间一插，“走，带你出宫去！我昨儿听说前门大街新开了家糖画铺，画的龙凤跟活的一样，咱们去尝尝鲜！”

说着，她拉起紫薇的手就往外跑，裙摆在石板路上扫过，带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石榴花瓣吹得四散飞扬。阳光正好，洒在她们奔跑的背影上，像是为过去的阴霾，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有些伤口或许永远不会消失，但至少这一世，她学会了转身，学会了为自已而活。至于那些该留在过去的人，就让他们和那些痛苦的记忆一起，锁在时间的角落里，再也别来打扰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