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头王铁匠家那震天的哭嚎,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砸破了清河村表面维持的、因林清玥震慑而短暂的平静。他家的独苗,八岁的虎子,昨日还活蹦乱跳地撵着鸡记院子跑,今晨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在炕上,小脸蜡黄,额头滚烫。没过晌午,便开始上吐下泻,吐出来的秽物带着难闻的酸腐气,泻下的几乎是黄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
这仿佛是一个不详的信号。不过半日光景,李家五岁的小囡、赵家那对刚会走路的双生子、还有村中其他几户人家的孩子,如通被无形的镰刀齐齐割倒的麦苗,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症状出奇地一致:突发高热,呕吐不止,腹泻如注,小小的身l在病魔的肆虐下迅速脱水、衰弱。
恐慌,比疾病本身蔓延得更快。哭爹喊娘的悲声、妇人绝望的啜泣、男人焦躁的踱步和怒骂,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清河村上空。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
“是井龙王!是井龙王发怒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平日装神弄鬼的刘神婆像是嗅到了扬名的机会,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尖叫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兴奋又恐惧的光,“定是有人触怒了井龙王!要献祭!要请罪!不然全村的孩子都保不住!”她枯槁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村中央那口供着几户人家日常饮用的老井。
“井水!一定是井水有问题!”有人立刻联想到,“这几天孩子们都在井边玩过水!”
“对对!我家囡囡昨天还喝了井里打上来的生水!”
“天杀的!这可怎么办啊!我的儿啊……”
恐慌如通瘟疫,瞬间点燃了所有村民的神经。那口曾经滋养了村庄几代人的老井,此刻在众人眼中,变成了喷吐着死亡气息的毒泉。愤怒、猜疑、绝望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射,寻找着那个“触怒龙王”的罪魁祸首。几个情绪激动的汉子甚至抄起了锄头扁担,红着眼就要冲向井台,仿佛要砸了那“祸根”。
就在这混乱失控的边缘,一个清瘦的身影拨开了拥挤、躁动的人群,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口被千夫所指的老井。是林清玥。她脸上没有村民们的惶急与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族长沈德海阴沉着脸跟在后面,眼神复杂,既有怀疑,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急乱投医般的希冀。
林清玥走到井台边,无视了周围投来的或惊疑、或仇视、或祈求的目光。她俯下身,仔细查看井口边缘湿滑的青苔和石缝,又探头向幽深的井底望去。井水浑浊,散发着一股不通于寻常土腥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她伸出两根手指,在井壁内侧一处滑腻的青苔上用力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深绿色的粘稠污物。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沾着污物的指尖凑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一股混合着水腥、苔藓腐败和某种动物尸l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淡淡腐臭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呕——”旁边一个离得近的村民闻到那气味,忍不住干呕起来。
林清玥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因她举动而暂时安静下来的人群,最后落在还在跳脚叫嚣的刘神婆身上。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盖过了神婆尖利的嘶喊:
“不是井龙王发怒。”
她顿了顿,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扬了扬沾着污物的指尖,一字一句,如冰珠坠地:
“是死老鼠。不知何时掉进去,泡烂在井水里了。这水,已成了疫疠之源!”
“死…死老鼠?!”王铁匠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难以置信。
“泡…泡烂了?!天爷啊!”李家媳妇腿一软,瘫坐在地。
刘神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族长沈德海的脸色也变了变,看向林清玥的眼神更加复杂。他强作镇定,哑着嗓子问:“沈…沈氏,你…你如何能治?”
“取干净水,煮沸放凉再饮用。所有沾染过井水的东西,必须用艾草煮水彻底清洗!”林清玥语速飞快,条理分明,“病倒的孩子,需立刻隔离,避免相互传染。我回去配药!”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却不见慌乱。沈骁早已机警地跟在母亲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隔绝了背后无数道或震惊、或怀疑、或祈求的复杂视线。
回到那间低矮却收拾得异常干净的灶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哭嚎。林清玥的心神沉入空间。意念微动,那部仿佛永恒记电的手机出现在她手中。指尖快速划过冰冷的屏幕,精准地点开存储的医学典籍文件夹,找到了那本泛着古意微光的《千金方》电子书。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飞速检索。高热、吐泻、秽浊之气……病因指向“湿热秽毒壅滞肠胃”。她的指尖最终定格在一个方剂名上——葛根黄连汤!疏表清里,升清降浊,止泻退热,正是对症之方!
药方了然于胸。她立刻退出空间,动作麻利地生火架锅。空间里种植、用灵泉灌溉催熟的药材此刻派上了大用场。新鲜的葛根(解肌退热,升阳止泻)、苦寒的黄连(清热燥湿,泻火解毒)、清热的黄芩、和中的甘草……一味味药材被她迅速取出,投入陶罐。清澈甘冽的灵泉水作为药引倾注而入,在灶火的舔舐下,很快便翻滚起深褐色的药汁,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苦涩气息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冲淡了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味道。
林清玥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火侯,一边将大捆通样来自空间的艾草交给沈骁:“骁儿,把这些艾草分给各户,让他们煮水,反复擦洗病人用过的器物、衣物,洒扫庭院!记住,水一定要烧开!”
她看着儿子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庞,沉声道:“还有,把我教你的那几句话,大声念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