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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大雪落下来时,方小言正在课堂上抄生字。窗棂糊着的旧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雪粒子打在上面,像有人在外面撒豆子。他呵出一团白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铅笔在纸上划出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冻坏的禾苗。
“小言,你出来一下。”张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方小言心里一紧,以为又是王胖虎告了状。他放下铅笔,指尖在布记冻疮的手背上蹭了蹭,磨得结痂的地方有点疼。走出教室才发现,张老师身边站着个挎药箱的男人,是镇卫生院的李医生。
“你奶奶病了。”李医生的眉头皱得像块拧干的抹布,“早上放牛的二柱看见她倒在雪地里,已经送卫生院了。”
方小言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山蜂蛰了。他昨天放学回家,奶奶还坐在灶门前给她烤红薯,只是咳嗽得厉害,说“老毛病,抗抗就过去了”。他怎么就忘了,奶奶的哮喘每年冬天都要犯,去年咳得整晚睡不着,脸憋得像紫茄子。
“我要去卫生院!”他转身就往教室跑,想拿书包。
“别慌。”张老师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塞给他,“这里面有五十块钱,你先拿着。我已经跟校长请过假了,让李医生送你过去。”
布包里的钱是用手绢裹着的,一毛两毛的零钱卷成一卷,摸起来硌手。方小言认得,这是张老师每月从工资里省出来的,上次给班里买粉笔,她还说钱不够要去镇上赊账。
“我不要。”他把布包往回推,“我有钱。”他的书包夹层里藏着三块七毛钱,是夏天挖草药卖的,本来想攒着给奶奶买止咳糖浆。
“拿着!”张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眼圈却红了,“听话,先去看你奶奶。”
李医生的自行车在雪地里蹬得咯吱响。方小言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布包,指节冻得发白。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流进眼里涩得疼。他想起早上出门时,奶奶站在门框边咳嗽,嘴里念叨着“放学早点回,我给你留了热粥”,那时她的脸色就不好,透着种灰败的黄。
卫生院的土坯墙在雪地里看着格外冷清。方小言冲进病房时,奶奶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起伏得像风里的破布。床头柜上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碗,里面的药汤还冒着热气,混着煤烟味,散发出苦苦的药香。
“奶!”他扑到床边,手刚碰到奶奶的手,就被烫得缩了一下。她在发烧,手心烫得像揣了个炭球。
“小言……”奶奶的眼睛勉强睁开条缝,枯瘦的手在被子上摸索着,“书包……”
“我没带书包。”方小言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见她的声音细得像丝线,“您别说话,好好养病。”
“傻孩子……”奶奶的手终于抓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抠进他的肉里,“书不能停……”
方小言点点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奶奶手背上。他知道奶奶最看重的就是他读书,上次他因为帮邻居割稻子缺了半天课,她拄着拐杖走了两小时山路去学校,就为了问老师“落下的课能不能补上”。
李医生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张处方单:“急性哮喘合并肺炎,得住院输液。先交五十块押金,后续的药费再说。”
方小言的心沉了下去。五十块钱,够买半麻袋玉米,够他和奶奶省吃俭用活一个月。他摸出书包里的三块七毛钱,又把张老师给的布包打开,零零总总加起来才五十三块二。
“够吗?”他把钱递过去,手指抖得厉害。
李医生数了数,点点头:“先交这些吧。我跟药房说一声,先用药。”他顿了顿,看了眼缩在床边的方小言,“你妈呢?让她来陪护。”
方小言的头垂得更低了,下巴抵着胸口。他不想说“我爸妈死了”,这五个字像块烧红的烙铁,每次说出来都烫得他心口发疼。
“这孩子命苦,爹妈没了,跟奶奶过。”李医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祖孙俩。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树枝压得弯下腰,像在给谁鞠躬。方小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看着奶奶输完一瓶又一瓶药液,透明的液l顺着橡胶管滴下来,像眼泪一样。
中午的时侯,张老师来了。她提着个保温桶,头发上沾着雪,进门就搓着手哈气:“我让食堂蒸了点鸡蛋羹,给你奶奶补补。”
鸡蛋羹嫩得像豆腐,飘着淡淡的香油味。方小言好久没闻过这味道了,上次吃鸡蛋还是过年,奶奶把整个蛋都塞给他,说“小孩吃了长个子”。
“张老师,您坐。”他想给张老师倒水,却发现暖水瓶是空的。
“我不渴。”张老师把鸡蛋羹舀进小碗,用勺子搅了搅,“你喂奶奶吃点吧,刚退烧,得吃点好消化的。”
奶奶醒着的时侯不多,喂一口要歇半天。药味混着鸡蛋的香味,在小屋里弥漫开来。方小言突然想起林晓雅,李医生的女儿,那个总穿着花棉袄的小姑娘。她每次来卫生院,书包里都装着鸡蛋,有时侯会偷偷塞给他一个,说“我爸说吃鸡蛋聪明”。
“奶,您好好吃,吃完病就好了。”他用勺子把蛋羹压成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到奶奶嘴边。
奶奶的眼睛半睁着,忽然抓住他的手:“钱……药钱……”
“够了够了,”方小言赶紧说,“张老师给了钱,还有我攒的,够用。”
奶奶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别耽误……上学……”
“我不上学了,我在这陪您。”方小言的嗓子堵得厉害,像塞了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