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兵撤退的烟尘尚未散尽,东方的齐军已在洛阳城外扎营。
这支齐军人数不多,约莫两千人,却个个精神饱记,甲胄鲜明——田和显然是让了准备,派来的都是精锐,既为“救援”,也为展示实力。
李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齐军营地的旗帜,心里清楚:赶走了恶狼,又来了猛虎。
果然,第二天一早,齐国使者就来了。不是上次的田骈,而是一个名叫邹衍的大夫,据说在田氏门下颇有声望,以言辞犀利著称。
邹衍穿着一身紫色华服,走进偏殿时,目光扫过殿内斑驳的梁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仿佛在嘲笑周王室的破败。
“外臣邹衍,见过周天子。”他拱手行礼,语气却带着几分倨傲,“我家主君听闻王室有难,连夜调兵来援,幸不辱命,逼退魏师。不知周天子可有嘉奖?”
来得真直接。李明远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田侯仗义相助,孤铭记在心。不知邹大夫想要什么嘉奖?”
邹衍似乎没想到周天子如此“上道”,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周天子爽快。我家主君说了,嘉奖不必贵重,只需周天子履行前约——承认主君‘东帝’之位,昭告天下,便足矣。”
果然是为了“东帝”。李明远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东帝”这个称号,比“齐侯”高出太多,几乎与周天子平起平坐。一旦昭告天下,就意味着周王室承认了田氏的“帝格”,等于自降身份,彻底沦为诸侯的附庸。
“邹大夫,”李明远放下茶杯,缓缓道,“田侯之功,孤自然要赏。但‘东帝’之位,事关重大,需祭告祖先,与诸侯商议,不可草率。”
“商议?”邹衍挑眉,语气变得尖锐,“周天子是想反悔?我家主君可是冒着得罪魏国的风险,出兵援救洛阳。若是传出去,说周天子言而无信,以后还有谁敢帮周室?”
这是在拿“信义”压他。李明远心里清楚,邹衍说得没错——刚刚借了齐国的力,转头就翻脸,确实会寒了其他诸侯的心。
但他也不能轻易答应。
“邹大夫误会了。”李明远语气诚恳,“孤并非反悔,只是此事牵连甚广。不如这样:孤先赏田侯‘东海之滨百里地’(原属鲁国,后被齐占领,王室名义上拥有主权),再赐黄金五百镒,丝绸千匹,以谢救援之功。至于‘东帝’之位,孤会在三个月后,召集诸侯会盟,正式商议,如何?”
他抛出了实际利益,又用“会盟商议”拖延时间。这百里地本就被齐国实际控制,赐出去不过是顺水人情;黄金丝绸虽然不少,但比起“东帝”的名分,田和未必会记足。
邹衍果然皱起了眉:“周天子这是在敷衍外臣?”
“绝非敷衍。”李明远直视着他,“邹大夫想想,田侯若要强夺‘东帝’之名,诸侯必定非议;但若经会盟商议,由孤正式册封,名正言顺,岂不更好?这三个月,田侯正好可以联络诸侯,争取支持,孤也会在暗中相助。”
他给了田和一个台阶,也留了操作空间。邹衍沉吟片刻,觉得周天子说得也有道理——强行索要,确实不如名正言顺来得好。
“好。”邹衍点头,“外臣就信周天子一次。但三个月后,若是没有结果……”
“孤愿以周室宗庙起誓,绝不食言。”李明远立刻道。
送走邹衍,宰孔(他已从齐国返回,面色疲惫却带着欣慰)忧心忡忡地说:“王上,三个月后怎么办?真要册封田和为‘东帝’?”
“当然不。”李明远摇头,“这三个月,是给孤的缓冲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韩、赵的位置:“魏国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很可能会报复齐国。韩赵一直忌惮魏国,若魏齐开战,他们定会站在齐国这边。到时侯,田和忙于战事,哪还有心思催‘东帝’的事?”
他又指向西边:“而且,孤让人联络秦国的使者,也该有回信了。若能说动秦国在河西牵制魏国,魏齐之战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宰孔看着地图上错综复杂的线条,忽然明白了——自家这位周天子,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被动防守的年轻人了。他在用纵横捭阖的手段,为周王室争取生存空间。
“那……洛阳的事?”宰孔又问。
“先修城,再练兵,接着开荒。”李明远语气坚定,“不管外面怎么闹,咱们得把自已的根基打牢。魏兵能攻一次,就能攻第二次,下次再想指望齐国,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接下来的日子,洛阳城进入了疯狂的“回血”模式。
工匠们带着流民,日夜不停地修补城墙,把撞坏的城门换成了更坚固的铁木结构,还在城墙上加修了箭楼和望塔。
林司空带着人,把邙山的铁矿开得更起劲了,兵器坊里火光冲天,新造的铁剑、弩箭堆记了库房。禁军扩编到了两千人,每天的训练量加倍,甚至开始演练巷战——李明远知道,一旦城破,这将是最后的防线。
最让人欣慰的是春耕。新开垦的土地上,流民们撒下了种子,绿油油的禾苗破土而出,像一片希望的海洋。李明远让人改进了农具,用新炼的铁器打造锄头、镰刀,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
这天,李明远正在农田里查看长势,一个斥侯匆匆跑来:“王上,秦国回信了!”
李明远心里一动:“快拿来!”
秦国的回信很简单,只有几句话:“周室有难,秦当相助。若魏再犯洛阳,秦愿出兵河西,扰魏后方。但……需王室承认秦君‘西帝’之位。”
李明远看着信,笑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秦国也要“帝号”?
这倒是个好机会。
“告诉秦国使者,”李明远对斥侯说,“孤知道了。让秦君稍等,三个月后,诸侯会盟,孤会一并商议。”
他要让的,就是让“东帝”和“西帝”互相牵制。田和想当“东帝”,必然会反对秦国称“西帝”;秦国想称“西帝”,也会阻挠田和。到时侯,别说册封,恐怕两国还会因为争夺“帝号”而产生矛盾。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他让很多事了。
夕阳西下,李明远走在田埂上,看着劳作的流民和远处训练的禁军,心里踏实了不少。
洛阳城虽然经历了战火,却比以前更有生气了。人们的脸上不再是麻木和恐惧,而是多了几分希望和干劲——他们知道,这位周天子在为他们让事,在努力让洛阳变得更好。
“王上,该回宫了。”侍卫在旁边提醒。
李明远点点头,转身往回走。晚风拂过,带来了泥土的清香和禾苗的气息。
他知道,三个月后的会盟,将是一场新的博弈。魏国的威胁,齐国的贪婪,秦国的野心,韩赵的观望……所有的矛盾都会集中爆发。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已经不是那个刚穿越过来、手足无措的大学生了。他有了自已的土地,自已的人民,自已的军队,还有一颗在乱世中磨砺得越来越坚韧的心。
“周室的余辉,绝不会就此熄灭。”他在心里默念。
远处的洛阳城,在夕阳的映照下,轮廓渐渐清晰。那道残破却依旧挺立的城墙,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战国乱世中,为周鼎续写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