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斤桔梗的订单像块石头压在林建军心头。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篱笆上,他就拿着周明远给的桔梗样本,挨家挨户敲门:“叔婶们,黄老板要五百斤桔梗干货,鲜的八毛钱一斤收,比黄芪还赚!谁认识桔梗的,跟俺进山学学,学会了采多少收多少!”
村民们围过来看样本。桔梗的叶子呈卵形,开着淡紫色的小花,根部粗壮,折断后断面有白色乳汁——这模样在山里不算稀罕,但以前没人知道能卖钱。张大爷蹲在地上,捏着样本叶子翻来覆去看:“这不是‘包袱花’吗?俺们小时侯挖来当野菜吃,没想到还能换钱!”
“对,就是它!”林建军眼睛一亮,“张大爷认得就好,您带头,教大伙认认,采回来俺按八毛收,绝不亏待!”
张大爷拍着胸脯应了:“没问题!这活儿交给俺!”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桔梗多生长在山沟溪边,采起来比黄芪费劲,一天下来,全村采的鲜桔梗还不到一百斤。林建军看着院里堆着的小半筐桔梗,眉头皱成了疙瘩——照这速度,半个月凑不齐一千七百斤鲜货,更别提晒干后出五百斤干货了。
“建军,要不咱去邻村说说?”林老实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前儿个去公社,听王家庄的人说,他们那山沟里多的是这‘包袱花’。”
林建军觉得有理。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样本和公社开的证明,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了王家庄。王家庄的队长是个精瘦的汉子,听说是帮县药材公司收桔梗,起初还犹豫,直到林建军拿出八毛钱一斤的价目表,才拍着大腿喊:“中!俺们村有的是劳力,保证给你采够!”
两个村子一起采,桔梗渐渐多了起来。林建军家的院子堆不下,就借了队里的旧仓库,王秀莲带着几个妇女在仓库里分拣,把带泥的、根须太细的挑出来,按五毛钱一斤算——这些虽然卖不上价,攒多了也能换点零花钱。
林招娣放学后就蹲在仓库角落记账,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谁家交了多少斤,该给多少钱。有次算错了两毛钱,小姑娘急得直掉眼泪,非拉着林建军重新核了三遍才放心。
“哥,这是今天的账,王家庄交了三百二十斤,咱村交了二百一十斤,一共五百三十斤,该给四百二十四块。”招娣把账本递过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
林建军接过账本,心里暖烘烘的。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每天收购桔梗要付几百块,家里的积蓄很快见了底。这天晚上,他数着剩下的钱,眉头越皱越紧:“娘,家里还有多少存款?”
王秀莲从炕席下摸出个布包,里面只有几十块钱:“就这些了,是给你爹留着治腿的。”
“不能动这个。”林建军赶紧把钱塞回去,“俺明天去县城找周大哥想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林建军揣着仅有的五十块钱去了县城。周明远听他说钱不够,从抽屉里拿出三百块钱递过来:“先拿着用,我跟财务打了招呼,算预支的药材款。对了,桔梗晒干后容易返潮,得用炭火烘一烘,不然黄老板那边验不过关。”
“谢谢周大哥!”林建军接过钱,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他又去供销社买了十斤木炭,打算回来教村民烘桔梗。
回到村里,刚把钱交给王秀莲,就见王家庄的队长急冲冲地跑来:“建军,不好了!有人说你收桔梗是骗人的,说这玩意儿根本卖不出去,还说你给的价太高,是想哄着俺们采,最后压价!”
林建军心里一沉。这说辞听着耳熟,八成是王主任在背后捣鬼。他跟着王队长去了王家庄,只见几个村民正围着一堆桔梗议论,手里还捏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桔梗收购价五毛,勿信谣言”。
“这纸条谁给的?”林建军厉声问。
一个村民支支吾吾道:“是……是邻乡收购站的人送来的,说他们才是正经收购,你这个l户不靠谱……”
“放屁!”林建军气得脸通红,“俺跟黄老板签了合通,五块钱一斤卖干货,能骗你们这八毛钱?不信的话,现在就把桔梗拉去县城,俺当场给你们算钱,一分不少!”
王家庄的队长也急了:“建军是俺请来的,他要是骗人,俺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人家公社都开了证明,能有假?”
正吵着,张大爷带着几个村民赶来了,手里捧着烘好的桔梗干货:“大伙看看!这是俺们烘的桔梗,周技术员说能卖四块八一斤,建军给八毛收鲜的,哪点亏了?谁要是不想卖,现在就把桔梗拉走,别在这瞎嚷嚷!”
村民们看着黄澄澄的干货,又看了看林建军手里的公社证明,渐渐安静下来。那个捏着纸条的村民红着脸,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俺……俺就是听人瞎咧咧,建军你别往心里去。”
林建军松了口气,提高声音道:“大伙放心,只要你们采的桔梗合格,俺保证按八毛收,少一分钱,你们砸了俺的摊子!”
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了,却让林建军提了醒。他知道王主任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还会耍别的花招。当天晚上,他让林老实把两个村子采桔梗的村民召集起来,选了几个可靠的当组长,每天收完桔梗当场算钱,绝不拖欠,还特意让招娣把账目写在墙上,谁都能看——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想造谣,也没了由头。
可新的麻烦又找上了门。
连着三天阴雨,采来的桔梗晒不干,堆在仓库里发了霉。王秀莲看着发霉的桔梗直掉眼泪:“这可咋办?好几斤呢,糟蹋了多可惜……”
林建军也急得记嘴起泡。他蹲在仓库里,翻着发霉的桔梗,忽然想起周明远说的炭火烘制。“爹,咱去借队里的旧灶台!”他猛地站起来,“用木炭烘,肯定能烘干!”
林老实赶紧去队里打招呼,村民们也来帮忙,把仓库腾空,垒起简易的烘架,把桔梗铺在竹筛上,架在炭火上慢慢烘。林建军守在灶台边,时不时翻动桔梗,生怕烘焦了。炭火熏得他眼睛直流泪,却不敢离开半步——这些桔梗关系着五百斤的订单,关系着他在黄老板面前的信誉。
烘了两天两夜,第一批桔梗干货终于成了。林建军用秤一称,十斤鲜桔梗才出三斤干货,比预想的损耗还大。他心里更急了,算下来,至少得收两千斤鲜桔梗,才能保证出五百斤干货。
“建军,俺们村的人都去邻村的山沟采了,那边没人去,桔梗多着呢!”张大爷裹着一身泥跑回来,裤脚还在滴水,“就是路远,得走两个时辰山路。”
“辛苦大伙了!”林建军心里一热,“今晚给大伙加餐,每人两个白面馒头,算俺的!”
村民们的干劲更足了。每天天不亮就结伴进山,天黑透了才背着沉甸甸的筐子回来,鞋上沾记泥,脸上却带着笑——谁都知道,这筐里装的不是桔梗,是实实在在的钱。
离交货还有三天时,鲜桔梗终于收够了两千斤。林建军和村民们一起,把桔梗冲洗干净,切成薄片,在院里和仓库里铺开晾晒。院子里、屋檐下,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桔梗片,风一吹,带着股清苦的药香。
这天傍晚,林建军正在仓库里翻晒桔梗,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争吵声。他出去一看,只见王主任带着两个供销社的人堵在门口,指着院里的桔梗骂道:“林建军!你这是非法收购!桔梗是国家统购物资,凭啥你一个个l户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