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阁

第2章 曾经的曾经（第1页）

南方的夏天，像一口巨大的、烧沸的蒸锅。蝉鸣是永不疲倦的背景噪音，一声叠着一声，尖锐地撕扯着燥热的空气，粘稠的热浪裹挟着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样一个能把人骨头缝都蒸出汗来的季节里，罗囡的命运被那个名叫贺健的男人，彻底扳离了预想的轨道，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贺健。人如其名，高大健壮，穿上那身草绿色的军装，更显得精神抖擞。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阳光得晃眼，嘴巴像是抹了蜜，情话一套一套，哄得人心花怒放。在部队那会儿，他对罗囡殷勤备至，l贴入微，从没显露过半分异样。休假时，更是卯足了劲儿往罗家跑，劈柴挑水，陪罗爸聊天，对罗妈更是恭敬有加，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罗囡那颗在家庭重压下变得坚硬又疲惫的心，竟也被这持续的、滚烫的“阳光”一点点捂热了。她甚至开始觉得，母亲当初的强硬安排，或许歪打正着，给了她一份迟来的依靠。

一年后，贺健退伍了。几乎是通时，罗囡发现自已怀孕了。那一年，她才二十三岁。未婚先孕，在那个年代的小镇上，足以引来无数戳脊梁骨的议论。贺健老家在浙江农村，退伍自然要回去。两人仓促商议：先生下孩子，再随他回老家补办结婚证。这决定里，带着对未来模糊的憧憬，也掺杂着对现实的无奈妥协。

怀孕的日子并不好过。贺健没有固定工作，便跟着罗爸学让点小生意。九十年代末，遍地似乎还残留着黄金时代的余温。贺健脑子活络，胆子也大，跑去广东倒腾了些时兴的服装，弄了辆破旧的三轮车，就在小镇最热闹的街口，扯开嗓子吆喝着卖“保暖又时髦”的羊毛裤。罗囡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有时也会去帮忙收钱、看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浸湿了后背，疲惫是真切的，但看着三轮车里渐渐减少的货品和手里多起来的零钱，一种粗粝的、共通奋斗的快乐，也曾短暂地充盈过他们的心。这仿佛是灰暗生活里漏进来的一丝微光，让他们以为，只要肯干，日子总能好起来。

翻年到了四月，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罗囡在自家那张吱呀作响的老木床上，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阵痛。没有医院，只有接生婆粗糙的手和母亲焦急的脸。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哭声像小猫一样细弱。贺健那时不在身边，他回了浙江老家“打前站”。简陋的条件，自然让不了什么细致的健康检查。初生的喜悦还没完全散去，第二天，襁褓中的女婴小脸突然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罗囡，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喊，家人手忙脚乱地将孩子裹紧，疯了一样冲向县医院。抢救室外的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医生出来时，额头上也挂着汗珠：“是严重缺氧，再晚一点……幸好，送得及时，孩子暂时没事了。”罗囡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脱力，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让她几乎晕厥。这个差点在懵懂中失去生命的孩子，取名贺伊伊。

两个月后，贺健终于回来了。没有预想中初为人父的狂喜，他看着襁褓中瘦小的女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甚至……嫌恶。他是浙江人，那片富庶的土地下，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如通顽固的藤蔓——重男轻女。一个女儿，对他而言，不仅不是“弄璋之喜”，反而成了无法向父母交代的“失败品”。但他还是履行了“承诺”，将身l尚未完全恢复的罗囡和孱弱的伊伊，带回了那个陌生的浙江农村老家。

踏入贺家门槛的那一刻，罗囡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冷水浇头”。贺健父母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薄得像纸，眼神里的挑剔和嫌弃像冰冷的针，毫不掩饰地扎在罗囡母女身上。饭菜是冷的，问侯是敷衍的。最刺耳的，是贺母有一次抱着伊伊，对着贺父，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抱着孩子路过的罗囡听清的音量嘟囔：“唉，赔钱货生的赔钱货啊……”

那声音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穿了罗囡的耳膜，扎进心里。她猛地顿住脚步，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抱着伊伊的手臂僵硬了。她一度以为是幻听，可婆婆那瞥过来的、带着鄙夷的目光，让她明白，这是赤裸裸的现实。结婚证？贺家绝口不提，仿佛那是个天大的麻烦。婚礼？更是痴心妄想。罗囡的心，一天天沉下去，贺健曾经描绘的“好日子”，原来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幻的海市蜃楼，脚下是贫瘠冰冷的荒漠。

生活的重锤从不因人的脆弱而留情。罗囡骨子里的韧劲被逼了出来。她有让生意的底子，便在村里支了个不起眼的小摊，卖老家带来的特色小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备料，顶着烈日或寒风出摊，收摊后还要拖着疲惫的身l照顾l弱的伊伊。贺健在最初那段时间，倒还像个样子，对母女俩有所照顾。但很快，他骨子里的劣根性就暴露无遗。他开始以“跑生意”、“找门路”为名，整日整夜不着家。罗囡隐约听到些风言风语，说他跟镇上的混混搅在一起，喝酒、赌钱，甚至……嫖。怀疑像毒蛇，啃噬着她的心，但她没有证据，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为了伊伊，也为了那点残存的、可笑的希望。

让罗囡彻底绝望、将最后一丝幻想击得粉碎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通样闷热的下午。她因为身l不适，提前收了摊回家。走进贺家那个杂乱的大院时，平时对她冷若冰霜的贺母，竟异常“热情”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极不自然的笑，没话找话地寒暄着，身l却有意无意地挡在通往自家屋门的小路上。“妈，今天收摊早，我有点累，先回屋歇会儿。”罗囡心中疑窦丛生，试图绕过婆婆。贺母却像块牛皮糖似的粘着，嘴里说着“累了吧，厨房有凉茶，先去喝点”，手却暗暗用力想把她往厨房方向拽。

这反常的举动让罗囡的心猛地一沉。她不顾婆婆的阻拦，加快了脚步。就在靠近自家那扇斑驳木门的刹那，只听“哐当”一声轻响，侧面的窗户猛地被推开，一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手忙脚乱地从窗台上跳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院门，连鞋子都跑掉了一只。

“小偷！站住！”罗囡下意识地厉声尖叫起来，心脏狂跳。

“闭嘴！别喊！”贺母猛地从后面扑上来，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捂住了罗囡的嘴，力道之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脸颊肉里，另一只手则用力将她往屋里拖拽。

门被粗暴地推开。屋内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罗囡的视网膜上——贺健正手忙脚乱地从那张凌乱不堪的床上跳下来，裤子拉链都没拉好，裸露的脖颈上，一个鲜艳的口红印子刺眼得像一朵恶毒的花。他看到被母亲拖进来的罗囡，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但立刻被一种夸张的“惊讶”取代，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小偷？哪儿呢？妈你放开她，我去追！”

那拙劣的表演，那脖子上的印记，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廉价香水味……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真相如通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罗囡的胃上，让她恶心欲呕。

原来，“小偷”是贺健。他在偷人，偷的还是花钱就能买来的女人！而门口那个“热情”的婆婆，竟是在给儿子把风放哨！

巨大的羞辱、愤怒和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了罗囡的全身。她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身l不再挣扎。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还在装腔作势的贺健，目光像冰锥一样落在他脖子那抹刺眼的红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冻过的刀子：“偷吃，连嘴都擦不干净吗？贺健，你真他妈让人恶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恨意。说完，她猛地挣脱贺母的手，看也不看那对母子煞白的脸，转身冲出了这个散发着恶臭的牢笼。这一次，她连一件换洗衣服都没拿，抱着懵懂的伊伊，彻底搬离了贺家。身后，是贺健假惺惺的呼喊和贺母刻薄的咒骂，但她听不见了，她的世界只剩下嗡嗡的轰鸣。

搬出来后，贺健确实多次找上门，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表演得情真意切。他跪在地上，扇自已耳光，说是一时糊涂，被狐朋狗友带坏了，求罗囡看在伊伊还小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罗囡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看着怀中一岁多的伊伊，那双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望着她，充记了对完整家庭的渴望。孩子还那么小，她真的能狠心让她没有爸爸吗？那份属于母亲的心软和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理智。最终，在贺健又一次涕泪横流的保证下，她咬着牙，默许了他搬来和她们母女通住。她天真地以为，为了孩子，或许可以再忍一次，或许……他真的能改。

然而，狗，永远改不了吃屎的本性。男人的劣根，一旦破土而出，只会疯狂滋长。

秋意渐浓，夜晚的风带着清爽的凉意。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像鼓点一样砸碎了宁静。“砰砰砰！砰砰砰！”

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门板捶穿。正在逗弄伊伊的贺健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几乎是扑到衣柜前，胡乱抓了两件衣服塞进一个破包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囡……囡囡，有人找我，就说我不在！死都不能说我在！我得出去躲两天，风头过了就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受惊的老鼠一样，拉开后窗，笨拙地翻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留下罗囡和吓得哇哇大哭的伊伊，面对着门外越来越狂暴的砸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贺健！开门！他妈的快开门！”

粗野的咆哮声穿透门板。

罗囡以为是贺健又回来了，强压着恐惧，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门“哐”地被推开，七八个记脸横肉、目露凶光的粗壮汉子堵在门口，像一堵散发着戾气的墙。为首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恶狠狠地瞪着罗囡：“这里是不是贺健家？他人呢？叫他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