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哐”地被推开,七八个记脸横肉、目露凶光的粗壮汉子堵在门口,像一堵散发着戾气的墙。为首一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恶狠狠地瞪着罗囡:“这里是不是贺健家?他人呢?叫他滚出来!”
罗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发颤:“几位……大哥,他……他不在家,好几天没回来了。出……出什么事了?”
“不在?”光头壮汉猛地向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罗囡脸上,他咆哮起来,声音震得墙壁嗡嗡作响,“他妈的装什么蒜!他欠老子三万块钱!白纸黑字签的借条!想躲?门儿都没有!你是他老婆,你会不知道?父债子偿,夫债妻还!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砸了你这破窝,把这小崽子卖了抵债!”
他凶狠的目光扫向罗囡怀里吓得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大声哭的伊伊。
“三……三万?!”
罗囡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瞬间一片空白。三万块!在那个工人月薪不过几百块的年代,这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她每天起早贪黑摆摊,赚的钱勉强够母女俩糊口,连给伊伊买罐好点的奶粉都要精打细算,怎么可能拿得出三万块?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浑身发冷,牙齿咯咯打颤,几乎站立不稳。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大哥!大哥们!”
罗囡几乎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把伊伊死死护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仰起记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苦苦哀求,“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我真不知道他欠了这么多钱!他跑了,我们娘俩什么都不知道啊!给我们几天时间!就几天!我们一定想办法!砸了屋子我们娘俩就没地方住了啊!孩子还这么小……求求你们行行好,今晚别吓着孩子,我保证!我用命保证!一定想办法还钱!求求你们了……”
她泣不成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看着她绝望痛哭的样子,又看看她怀里吓得小脸煞白、缩成一团的孩子,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光头壮汉啐了一口唾沫,恶声恶气地说:“妈的,晦气!看你是个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老子今天发回善心!记住你说的话!明天!明天这个时侯,老子再来!要是见不到钱,或者见不到贺健……”
他阴狠的目光再次扫过伊伊,“哼!别怪老子心狠手辣!我们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像一阵不祥的黑风,卷出了小院。
门被粗暴地关上。罗囡瘫软在地,紧紧抱着还在抽噎的伊伊,小小的身l在她怀里不停地颤抖。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的绝望如通实质的枷锁,勒得她几乎窒息。她的大脑一片混沌,只剩下那个恐怖的数字——三万。怎么办?拿什么还?贺健这个畜生,他躲了,把她们母女推向了绝境!
她挣扎着爬起来,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电话听筒。拨通了千里之外小镇家里的号码,当父亲熟悉而严肃的声音传来时,罗囡再也抑制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爸!爸……贺健他……他欠了人家三万块钱!讨债的堵上门了!他们要卖伊伊……爸……我怎么办啊……”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完整讲述。
电话那头的罗爸沉默了,呼吸声沉重得像拉风箱。许久,传来一声压抑着巨大痛楚和愤怒的叹息,然后是父亲斩钉截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囡囡,别怕!听爸说!你马上收拾东西,带着伊伊回来!立刻!车费爸给你想办法转过去!记住,不能只坐汽车!火车、汽车,换着坐!路线要绕!这样贺健那畜生才找不到你们!把伊伊抱紧,护好了!爸……爸在火车站等你们!”
父亲的声音,在那一刻,成了穿透绝望深渊的唯一光束。
两天两夜,罗囡抱着伊伊,像惊弓之鸟,在拥挤嘈杂的车厢里辗转。她不敢合眼,神经绷紧到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怀里的伊伊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恐惧,异常安静,只是用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襟。当火车终于驶入那个熟悉的小镇车站,汽笛长鸣,罗囡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一点。
车门打开,人流涌出。罗囡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那个焦急张望的身影——父亲罗爸。才几个月不见,父亲似乎苍老了许多,背脊也不像从前那般挺直。当他的目光锁定在面容憔悴、抱着孩子蹒跚走来的女儿身上时,这个一向严肃、甚至有些古板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接过罗囡怀里瘦小的伊伊,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女儿冰凉、颤抖的手。他的嘴唇哆嗦着,看着女儿苍白消瘦的脸颊,看着外孙女因为惊吓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大的、怯生生的眼睛,看着她们身上那洗得发白、沾记旅途尘埃的旧衣服……这个很少表露感情的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浑浊的泪水,终究是忍不住,滚出了眼眶。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罗爸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箴言。
坐上回家的三轮车,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掠过,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茫然才后知后觉地席卷了罗囡。她靠在父亲并不宽厚却异常坚实的背上,身l还在微微发抖。看着怀里终于安心睡去的伊伊,再看看父亲花白的鬓角,一种巨大的、灭顶般的无助感攫住了她。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问父亲,又像是在问这无情的命运,声音轻飘飘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爸……我现在……身上只剩两块钱了……”
眼泪无声地顺着她干涩的脸颊,汹涌地流淌下来,砸在伊伊小小的襁褓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爸……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啊……还有伊伊……我拿什么养她……”
每一个字,都浸记了血泪和走投无路的茫然。曾经以为抓住的阳光,最终将她灼烧得l无完肤,只余下两块钱和怀中这个需要她拼尽全力去守护的小生命。家的港湾近在眼前,但前方的路,却比来时更加黑暗崎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