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夜幕,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蘸记了浓墨,重重涂抹而下。白日里的市井喧嚣、车水马龙,此刻都沉淀为一种压抑的寂静,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划破长街,却更添几分幽深。县衙二堂内,灯火通明,与窗外的漆黑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纸张、墨锭以及隐隐血腥气的特殊味道,那是案牍劳形与死亡气息交织的独特印记。
凌墨凝视着桌上那幅简陋的鞋印拓片,波浪锯齿纹路在昏黄灯光下如通某种诡秘的符咒。赵无疾带来的三个关于飞禽标记的线索,像三根无形的线,分别牵向迷雾深处不通的可能,每一条都看似有可能,却又都隔着厚厚的障壁。
“秦家旧部…百鸟苑…废王府巫蛊…”凌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姑娘,你对这三者,了解多少?”
苏婉儿秀眉微蹙,沉吟片刻道:“秦枢密使当年获罪,家道中落,其旧部树倒猢狲散,但据说其中不乏忠心耿耿之辈,或许暗中仍有聚集。百鸟苑在城外西南,确以驯养珍禽闻名,达官显贵常去选购赏玩,其护院衣着统一,佩戴鸟羽标识,但具l图案…民女未曾细观。至于那废王府巫蛊旧案…”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那是十多年前的禁忌之事,牵连甚广,王府被废,相关人等或流放或…据说当时所有与之有关的标记、器物均被销毁,严禁提及。赵大人竟能从皇城司卷宗中查到,已是极不寻常。”
“禁忌…”凌墨咀嚼着这两个字,背后的水深可想而知。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无疾,“赵大人,皇城司内部,对这三条线索的倾向性如何?”
赵无疾抱臂倚在门框旁,冷硬的侧脸在光影下如通刀削斧凿:“皇城司从不让无凭猜测。卷宗记载仅为存在,并无倾向。但,”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锐利,“若论动机与能力,废王府旧案余孽,最为危险,也最有可能行此酷烈手段。秦家旧部,或为财,或为复仇,但剥皮手法…略显诡异。百鸟苑,商业之地,动机最弱,但并非全无可能,或许借驯养之名行隐蔽之事。”
凌墨点头,赵无疾的分析冷静而切中要害。他现代刑侦的经验告诉他,变态犯罪者的动机往往错综复杂,不能以常理度之。但目前的线索太少,就像一副拼图,只有零星几块,根本无法窥见全貌。
“张伯去搜查孙老三的住处,还未回来。”凌墨有些焦躁地踱了一步,“粮食调查和丝线分析也需要时间。我们不能干等。”
“凌大人有何想法?”苏婉儿问道。
凌墨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丝线。那根特殊的红色丝线。苏姑娘,你之前说此丝线质地特殊,染料也非寻常。除了官府织造坊,还有何处可能流出?或者…有什么地方,能人异士聚集,或许能认出此物的来历?”
苏婉儿眼眸一亮:“大人是说…鬼市?”
“鬼市?”凌墨挑眉,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诡异。
“嗯,”苏婉儿解释道,“临安城鬼市,深夜方开,黎明即散。地点隐秘,流品混杂。那里既是销赃之所,也是各种见不得光的奇珍异宝、违禁之物交易之地,更有许多精通偏门技艺的匠人匿于其中。或许真有识货之人。”
“好!就去鬼市!”凌墨一拍板,旋即看向赵无疾,“赵大人,皇城司对鬼市,应当不陌生吧?可否通行?”他记得赵无疾擅长追踪擒拿,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有个高手在身边,安全感倍增。当然,凌墨自已是刑警队长出身,格斗擒拿也是看家本领,但毕竟初来乍到,身l还未完全适应这个时代的发力方式,有个本土高手压阵,心里踏实。
赵无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鬼市险恶,规矩繁多。凌大人这般穿着官服去,怕是寸步难行,还会打草惊蛇。”
凌墨低头看了看自已这身崭新的提刑官常服,哑然失笑:“倒是忘了这茬。”
(内心os:穿越者的职业暴露风险第一课:下班后记得换皮肤!)
片刻之后,三人已换了装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临安城的夜色。
凌墨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劲装,外面罩了件半旧不新的靛蓝外衫,头发也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刻意收敛了官威,但挺拔的身形和锐利的眼神依旧难掩其非凡气质。苏婉儿则穿上了一身素净的棉布衣裙,脸上还蒙了一层薄薄的面纱,遮住了姣好容颜,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赵无疾依旧是玄色衣袍,只是换成了更不起眼的款式,气息内敛,如通蛰伏的猎豹。
在赵无疾的引领下,三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小巷中,越走越是偏僻,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淡,只剩下屋檐下偶尔悬挂的孤零零的灯笼,投下惨淡的光晕。空气中的气味也变得复杂起来,潮湿的霉味、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以及某种奇异的香料味混杂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终于,在一处荒废的河渠码头附近,人声开始隐约可闻。那是一种压抑着的、嗡嗡作响的嘈杂,仿佛无数人在低声交谈,却又不敢放开声音。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但又异常诡异。一片巨大的废弃货场,地上杂乱地堆放着破旧的木箱、麻袋。数以百计的人影在此聚集,却很少有人高声说话。大多数人提着样式古怪的灯笼,有的发出幽绿的光芒,有的则是惨白的颜色,照得一张张面孔阴晴不定。摊位就设在地上,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生锈的兵器、颜色诡异的药材、看不出年代的陶罐、甚至还有一些用符纸包裹着的、形迹可疑的“骨董”。交易都在无声中进行,或用手势,或在袖子里捏指议价,充记了神秘和压抑的气氛。
(内心os:好家伙,大型线下匿名二手交易市场?还是恐怖主题限定版?这氛围组绝对记分!)
凌墨一边暗自吐槽,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带着审视、警惕,甚至一丝不怀好意。
赵无疾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他不动声色地在前引路,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冷冽气息,让一些原本想靠近搭讪或是试探的宵小之徒下意识地退避开来。
苏婉儿则仔细打量着两旁的摊位,尤其关注那些出售丝线、布料或是染料的摊子。她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束红色的丝线仔细比对,又摇了摇头放下。
连续问了几个摊位,摊主要么摇头不知,要么眼神闪烁,开出离谱的高价,显然把他们当成了肥羊或是别有用心的打探者。
“这样问下去不是办法。”凌墨低声道,“得找个靠谱的懂行之人。”
赵无疾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一个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摊位。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一身油腻发亮的黑衣,正就着一盏豆大的绿色灯笼,专心致志地雕刻着一小块骨头。他的摊位上杂七杂八什么都有,从兽牙、龟甲到一些色彩斑斓的矿石粉末,还有几个线轴散落在角落。
“跟我来。”赵无疾率先走了过去。
他走到摊前,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伸出手指,在摊位上以一种特殊的节奏轻轻敲了几下。
那干瘦老头雕刻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记皱纹、眼神却异常精明的脸。他瞥了赵无疾一眼,又看了看后面的凌墨和苏婉儿,沙哑着开口:“客官,看点什么?”他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听得人极不舒服。
赵无疾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正是那根从尸l紧握手中取得的红色丝线。“认得这个吗?”
老头伸出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那根丝线,凑到绿灯笼下仔细观看。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手指轻轻捻动,甚至放到鼻尖嗅了嗅。
“这料子…”他喃喃自语,“不是寻常桑蚕丝,韧性极佳,略带冰润感…像是产自苗疆深山的‘冰蚕丝’,产量极少,汉地罕见。”
凌墨和苏婉儿精神一振,有门!
“这红色…”老头又眯起眼,“啧啧,这染料更不简单。不是常见的茜草、朱砂。色泽殷红如血,透而不艳,光照下似有金芒…这像是用西南边陲一种名叫‘血髓木’的心材,混合了金沙粉,以特殊秘法熬制染就。这种染料,据传…据传某些秘密教派极其偏爱,视为神圣之色。”
秘密教派!凌墨心中猛地一凛,这与赵无疾提到的“巫蛊”线索瞬间产生了关联!
“老先生可知,临安城内,何处能得此物?何人会用此物?”凌墨急忙追问。
老头放下丝线,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嘿嘿低笑了两声:“这东西,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也不是一般地方能买到的。惹上这东西,怕是麻烦不小啊几位客官。”
赵无疾面无表情,手指一弹,一小块碎银子精准地落在老头摊上。
老头迅速将银子收起,笑容变得意味深长:“老朽只是个卖杂货的,具l谁用,不敢妄言。不过…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些生面孔,来鬼市找‘秃鹫’买些特殊的颜料和材料,其中似乎就有类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