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灭门惨祸后,昔日跳脱的灵气尽数消散,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连影子都透着沉沉死气。
何安望着眼前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心头蓦地一痛——这少年眼中的死寂,与当年书外那个万念俱灰的自己何其相似。
“阿里,过来。”他轻抬手腕,将少年唤至身侧,声音里浸着温热的暖意:“你母亲、舅父与手足们的死,确如剜心之痛。”
“但正因如此,你更不该就此沉沦。”指尖轻轻搭上少年颤抖的肩头,“他们拼死护住的,不正是你这颗火种?”
“你要替他们活着活得堂堂正正,活出他们来不及经历的人生。”何安的声音渐渐染上金石之音,“去尝他们未尝过的珍馐,看他们未见过的山河”
“这才是“他忽然放轻了语调,”对亡者最好的告慰。”
“阿里,你向来机敏,可懂得这番道理?”
阿里只觉肩头传来的温度直透心底,那温厚嗓音更似春风化雨。
他喉头一哽,眼眶霎时红了,重重颔首道:“谢谢门主,我定会替他们好好活着”
“叫大哥。”何安五指没入少年发间轻揉,眼底漾着笑意:“从今往后,我便是你大哥。”
忽而正色道:“今日唤你来,是要你做个抉择。”
指尖轻点案上名册,“处哥儿已将你列入‘不足阁’秘术传承名录。”
“但”话音一转,“我身边尚缺个贴身小厮,你可愿随我左右、侍剑挎刀?“
“愿为大哥执鞭坠镫!”
阿里当即单膝及地,抱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何安与何处、何签交换过眼神,满意地颔首道:“且去收拾行装,稍后随我赴凤鸣湖。”
顿了顿,眼中浮起暖意:“约了林家小姐同游御街,正好带你见识上元灯会。“
待两位长辈又嘱咐几句,少年方才躬身退下,背影竟比来时挺拔三分。
宣和五年的上元夜,凤鸣湖畔早早就悬起了千盏琉璃灯。
朱漆画舫在湖面排成游龙,船头挂着“醉仙楼““聚鲜阁“的绸幡,飘出炙羊肉与梨花白的香气。
沿湖石栏边,卖“玉屑汤圆“的老汉将铜勺敲得叮当响,青瓷碗里浮着珍珠般的团子;波斯商人支起镶宝石的灯架,吆喝着“大食国来的走马灯”。
最热闹还属湖心亭前的杂耍场,吐火艺人喷出的焰柱惊起一片叫好。
绸缎庄伙计趁机抖开一匹霞影纱:“小娘子们瞧好了,这可是官家赐宴时娘娘们穿的料子!”
临水的茶肆里,说书人正讲到“李师师夜会周邦彦”,惊堂木一拍,铜钱便雨点般落入陶盆。
忽听得一阵笙箫声自御街传来,原是大相国寺的僧人们抬着三丈高的佛灯巡游。
小贩们忙不迭收起摊子让道,却不忘往路人手里塞蜜饯雕梅:“客官尝尝,蜜煎局新出的御供果子!”
湖畔柳枝上系着的红绸带随风翻飞,映着灯河灿若云霞。
何安策马而至时,林晚笑早已携何烟火在朱漆大门前翘首以待。
她今日特意梳了惊鹄髻,鬓边金步摇随着转头的动作簌簌轻响。
见情郎翻身下马,她眼波倏然亮了起来,唇角抿出两道好看的弧线。
“可算来了。”林晚笑轻声嗔怪着,却已将凝脂般的柔荑递进何安掌心。
候在一旁的仆役连忙接过缰绳,那匹大黑马犹自喷着响鼻被牵往马厩。
何安替她拢紧银狐毛斗篷的系带,指尖不经意擦过少女颈后肌肤,惹得她耳尖微红。
二人十指相扣迈出门槛时,青石板上投下两道缠绵的影子。
何烟火与阿里落后三步跟着,前者正低声向少年讲解今夜灯会的典故。
宣和年间的上元灯节自正月十四持续至十八,东京各处张灯结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宣德门前的“鳌山灯”,这座由五万盏彩灯堆叠而成的灯山,高逾二十丈,上有龙凤呈祥、八仙过海等精巧造型。
徽宗常亲临观赏,并命翰林画院绘成《宣和上元图》。
灯节的兴盛与商品经济繁荣密不可分。
官府早在腊月就开始筹备,由将作监负责设计,民间工匠承包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