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门众人尚未来得及瞪眼,这冒失鬼便已吃了教训。
“妙,当真妙极。”
梁三魄的身影自轻烟中缓缓凝实,眼中闪烁着赞叹之色:“五方幻影,虚实难辨,这般身法堪称登峰造极。”
他衣袖轻振,坦然道:“此战梁某输得心服口服。”
“前辈承让。”
何安并未故作谦辞,只是抱拳还礼,袖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晚辈不过侥幸胜得半招。”
他抬眸望向对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既已分胜负,不知两家和解之事,前辈意下如何?”
风过处,十二层檐铃尽哑,唯剩最高处一枚青铜铎,时作碎玉之声。
“此事正是我约你来此之真意。”
梁三魄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这些年来,两家子弟流的血,实在太多了。”
“何门主可知何梁两家恩怨的根源?”
“那句‘遇梁杀梁,见何斩何’,究竟从何而来?”
何安整了整衣袖,恭敬答道:“前辈容禀,晚辈曾翻阅门中案卷,略知一二。”
“元丰年间,两家为争夺市井地盘,屡生龃龉,私下械斗不断。”
“至元符年间,又因私盐商路之争彻底反目,在双方门主率领下兵戎相见。”
“几番血战,子弟伤亡惨重,然后继门主仍执意相争。”
“政和初年,‘太平门’内因轻功与腿法孰轻孰重,终致分裂。”
“贵门前辈梁铁舟主修腿法,主张主动出击;而先门主梁艳丽专攻轻功,崇尚避战。”
“理念不合之下,梁铁舟率众另立‘大平门’。”
“梁艳丽盛怒之下,联合‘下三滥’门主何必有我,合力剿灭‘大平门’满门。”
“岂料何必有我包藏祸心,事后竟欲吞并‘太平门’,残杀梁家子弟无数。”
“梁艳丽虽拼死保全‘太平门’根基,但两家至此结下血海深仇。”
“故而各自立下‘遇梁杀梁,见何斩何’的门规。”
“不知晚辈所言,可有不妥之处?”
何安话音方落,台阶下两家子弟的目光便如刀剑般交错。
梁家子弟的手指已悄然扣上兜内的暗器,何家众人则不动声色地按住袖中的兵器。
双方虽未出手,但紧绷的肌肉与微微前倾的身姿,无不昭示着一触即发的杀机。
残破的古塔在月色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那阴影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将众人笼罩其中。
塔身上斑驳的裂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仿佛一道道未愈的伤口。
风穿过塔身空洞的窗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众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尘土的气息,令人喉头发紧。
几只乌鸦突然从塔顶惊起,黑色的羽毛飘落在对峙的双方之间,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让本就紧绷的神经又添几分警觉。
冰冷的月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影子在地面上纠缠不清,如同两家纠缠百年的恩怨。
不知是谁的佩刀在鞘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这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残塔最高处的砖石突然松动,几块碎石滚落下来,在石阶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所有人的手都不自觉地紧了紧兵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塔身上那些古老的刀剑痕迹,在此时看来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往日的血腥。
两门主鼻间同时溢出一声冷哼,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
“哈哈,何门主倒是说得清楚明白。”
梁三魄忽然转身,月光在他刀削般的侧脸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当年为这等荒唐事闹得同门相残,现在想来,确是愚不可及。”
石缝里一株野草被风压得贴地颤抖。
梁三魄靴尖碾过草叶,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轻功腿法本就如阴阳相生。”
“古人云‘腿为基、身为用’,缺了哪样都是瘸腿的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