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云‘腿为基、身为用’,缺了哪样都是瘸腿的功夫。”
他话锋一转,袖中手指微微蜷起,“可规矩终究是先门主定下的”
檐下铜铃突然“叮”地一响,梁三魄抬头望向被云层半掩的月亮,喉结滚动:“倒是‘下三滥’背弃血盟,反手就要吞并‘太平门’的做派”
他猛地转头,衣摆扫起地上积尘,“何门主今日既然来了,不妨说说高见?”
何安负手立在月影交界处,青衫下摆纹丝不动。
他开口时,身后何家子弟的随身兵器,齐齐发出细微铮鸣:“此事,确是何家理亏。”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砸进雪堆,何家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惊飞了檐上夜枭。
何安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继续用那种碾碎核桃般的语调道:“干涉别派内务,本就是江湖大忌,此为一不仁。”
云层完全遮住了月光,何安突然向前迈出半步,腰间玉佩“啪”地撞在剑鞘上:“背盟在先,又谋吞并,此为二不义。”
他每说一个字,石阶上的砂砾就跟着震颤,“桩桩件件,江湖同道有目共睹。”
寒风卷着细碎砂砾在青石阶上刮出呜咽的声响,几片枯叶悬在檐角颤抖,仿佛被无形剑气钉在半空。
他负手踱步望天,铿锵有力的继续说道:“自我执掌门户以来,以‘忠义’二字重树门风,此乃‘下三滥’立身之本,宁可断首也不敢辱没这二字。”
一片枯叶终于挣脱束缚,飘摇落在两人之间。
何安“啪”的一击掌心,惊得那叶子又跳起三寸:“圣人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忽然提高声量,震得残塔匾额嗡嗡作响,“我何家儿郎”
这句话像柄出鞘的剑,劈得满院落叶四散惊飞。
何安靴底碾碎那片飘摇的枯叶,字字如钉:“敢认三十六桩错,就敢改七十二般过!这般肝胆——”
他忽然大笑,惊起满树栖鸦,“有何不敢示人?”
云隙漏下几缕月华,若碎银织成的丝线,温柔垂落,将残塔悄然笼进一片澄澈的银霜里。
何安的话音方落,空气骤然凝滞。
何家子弟们原本低垂的头颅渐渐昂起,被门主铿锵之言激得胸中热血翻涌,十数道挺直的脊梁在斑驳月影中投出森然轮廓。
对面梁家阵营里,几位年长者的衣袂无风自动,年轻子弟则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兵器,眼中闪烁的光芒说不清是警惕还是钦佩。
“好!好!好!”
一旁突然爆出三声喝彩,只见梁三魄仰天长笑,笑声卷起满地枯叶簌簌作响,“何门主这番话说得当真漂亮,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啊!”
他笑声未歇,忽然五指收拢将飘至面前的落叶碾作齑粉,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嘛”
声音陡然转冷,“江湖上素来是刀剑比舌头硬,道理再通透,终究要见真章。”
梁三魄的面容被漏下的几缕月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他缓缓抚过身旁斑驳的石壁,指尖与风化的砖石摩擦发出沙哑的呜咽:“既然何门主亲口承认贵派背盟在前”
突然掌力一吐,墙缝间的枯草应声而断,“不知对‘太平门’那些死伤的子弟们”
一掌拍在残塔立柱上,震落簌簌尘灰,“打算用多少诚意来补?”
流云漫卷,忽而裂开一道缝隙,森冷的月刃倏然垂落,将枯叶斩作漫天残屑,纷纷扬扬坠向深渊。
那座孤峙的残塔犹如一柄锈蚀的断剑,其嶙峋的轮廓在山脊线上撕开一道血痂般的裂痕。
“盐道,三年。”
何安指尖轻撩过流泻的月光,唇角微扬间掷地有声:“如何?”
话音未落,梁门阵中已如沸水炸锅,何家众人尚在怔忡之际。
“轰”地一声青石迸裂,飞溅的碎石硬生生截断满场哗然。
梁三魄虎目圆睁,喉头滚动着挤出颤抖的称谓:“何门主”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何安屈指轻叩夜空,衣袂翻飞间不疾不徐道:“前辈只需答我一问——“
“‘下三滥’割让三年盐利,可能浇熄两家百年烽烟?”
清冷月华正漫过残塔断垣,在龟裂的砖石纹路里注入水银般的柔光。
梁三魄忽的朗声长笑,蒲扇般的铁掌凌空劈下,与何安的手掌撞出金石之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