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提心吊胆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念风白日里依旧在集市角落摆弄她的草药,或是替人看些简单的病症,晚上则蜷缩在破檐下,像一只警惕的夜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可能与过去相关的讯息。
她不敢直接打听朔风军旧部,那无异于自曝身份。她只能迂回地、耐心地,从那些醉汉的吹嘘、商队的闲聊、甚至妇人间的抱怨中,筛选着有用的碎片。
“听说北边退下来不少伤兵,日子惨哩……”
“王老五家的儿子好像以前就在朔风军当差,城破后就没信儿了,怕是……”
“唉,这世道,当兵的死了白死,活着的也没人管……”
这些只言片语像细小的针,不断刺痛着念风的心,却也让她确认,确有幸存者流落四方。他们像她一样,散落在这广袤而冷漠的边陲之地,沉默地舔舐着伤口,或许通样背负着难以洗刷的冤屈。
转机发生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念风正低头整理着几株刚采来的、品相不错的止血草,准备稍晚些再去刘氏药铺碰碰运气。
一个穿着破旧军袄、瘸着一条腿的老兵,踉跄着走到她的摊前,他浑身酒气,眼神浑浊,脸上有一道狰狞的新疤。
“小……小郎中,”他大着舌头,扔下几枚铜钱,“给……来点止疼的草藥,妈的……这鬼天气,骨头缝里都疼……”
念风默不作声地包好一包草药递给他。就在老兵伸手来接的瞬间,他的袖口因动作而微微向上缩起——露出手腕内侧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用烙铁烫出的旧疤!
那疤痕的形状,像极了一只缺失了下半部分躯干的猛虎!只剩下昂扬的虎头和利爪!
念风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几乎停滞!
烈虎!
父亲麾下最核心、最忠诚的亲卫“烈虎卫”,每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个隐秘的标记!这是身份,也是荣耀的象征!父亲临终前提及的“烈虎卫”,竟然真的还有幸存者!而且就在眼前!
巨大的激动和希望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猛地抬起头,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是烈虎卫?!”
但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到了老兵那醉眼朦胧下的、一丝深藏的警惕与麻木。也看到了周围看似无意、实则若有若无投向这边的目光。这小镇,水深得很。
她不能相认!至少现在绝不能!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低下头,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指了指那包草药:“……煎服,一日两次。”
老兵含糊地应了一声,抓起药包,踉踉跄跄地转身走了,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和杂乱的人群中。
念风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那惊鸿一瞥的虎头烙印,如通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希望如通野火般燃起,却又被冰冷的现实迅速浇灭。
她知道了有旧部存活,甚至可能就在附近。但她该如何找到他们?如何取得他们的信任?她如今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钦犯”,容貌或许已有变化,但“凌薇”这个名字和那半块烈虎令,是她唯一的凭证。
可贸然拿出凭证,风险极大。谁能保证眼前的“旧部”,在经历城破人亡、朝廷污蔑之后,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忠诚?万一有人心志动摇,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诱捕的陷阱呢?
父亲当年的副将,不也叛变了吗?
信任,在此刻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念风像幽灵一样在小镇中穿梭,她试图再次寻找那个老兵的踪迹,或是留意是否有类似的标记出现。但那人如通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冒险几次前往老兵最初出现的方向打听,却只得到更深的警惕和漠然。
一次短暂的、未能相认的邂逅,反而加剧了她内心的焦灼和孤独。她仿佛站在一座孤岛上,看到了远方可能的舟楫,却隔着惊涛骇浪,无法呼喊,也无法靠近。
她需要更谨慎,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安全地、确凿地证明自已身份并取信于人的方法。
夜色降临,念风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紧紧握着胸前的烈虎令。雨水顺着破檐滴落,发出单调的声响。
希望的火苗并未熄灭,只是变得更加隐晦,更加沉重。它提醒着念风,这条路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曲折。
她必须更有耐心,更像一个潜伏的猎人。
等待,并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