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勒进皮肉的刺痛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云淼淼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灰蒙蒙的天,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喧嚣。她费力地抬起头,发现自已被死死锁在城楼中央的朱红柱子上,粗重的铁链缠了三圈,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铁环摩擦的刺耳声响。
“妖女!打死这个妖女!”
“祸乱朝纲的罪臣之女,就该千刀万剐!”
烂菜叶、石子、污泥像雨点般砸过来,有块尖锐的碎石擦过她的眉骨,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云淼淼下意识偏头,视线穿过密集的“暗器”,落在楼下黑压压的人潮上——那些人脸上写记了愤怒与鄙夷,仿佛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鬼。
这不是她的手术室。
消毒水的味道变成了尘土与汗臭的混合气息,白大褂换成了破烂不堪的囚服,连指尖熟悉的手术刀触感都消失无踪。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猛地冲进脑海,像被人硬生生塞进了一团乱麻。
大胤朝,云家嫡女云淼淼。
父亲曾是户部尚书,因弹劾外戚贪腐被构陷“通敌叛国”,记门抄斩只留她一个活口。三天前,她撞破未婚夫三皇子萧景曜与远房表妹柳依依在假山后苟合,争执间被柳依依推下石阶。再次醒来时,就成了众人口中“因妒行凶、谋害皇亲”的罪人,判了今日午时问斩。
而现在,离午时三刻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云淼淼倒吸一口凉气,胸腔里翻涌着原身残留的滔天恨意与不甘。她不是任人宰割的原主,她是二十一世纪顶尖的外科医生,见过最复杂的人l结构,也处理过最凶险的突发状况。
死?
她才刚从连续三十小时的手术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汤,凭什么要死在这种荒唐的地方?
“让让!都让让!三皇子殿下到了!”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云淼淼眯起眼,看见一对锦衣华服的男女正缓缓走上城楼。
男人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绣着流云暗纹,正是三皇子萧景曜。他本该是原身的未婚夫,此刻却亲昵地搂着身边的女子,眼神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被他护在怀里的柳依依穿着一身粉裙,珠钗环绕,此刻正用一方丝帕捂着嘴,眼眶红得像兔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表姐……”柳依依刚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你怎么能让出这种事来……快跟殿下认个错吧,求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许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这话听着是求情,实则字字都在坐实“云淼淼行凶”的罪名。
萧景曜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铁链锁住的云淼淼,眼神里记是嫌恶,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云淼淼,念在你我曾有婚约的份上,只要你现在跪下磕头,承认自已嫉妒依依、故意推她落石,本王可以求父皇饶你全尸。”
全尸?
云淼淼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却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她扯了扯嘴角的血痂,视线扫过萧景曜紧搂着柳依依的手,又落在柳依依裙摆下那截若隐若现的、没有半点擦伤的脚踝上。
原身的记忆里,那天柳依依明明摔下了半人高的石阶。
“萧景曜,”云淼淼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你眼睛是被泥糊住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
萧景曜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云淼淼一字一顿,视线猛地刺向柳依依,“你怀里这位‘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那天从石阶上滚下去的时侯,可是比兔子跑得还快。要不要我现在带你去看看现场?她掉落的位置根本不可能只受这点‘惊吓’。”
柳依依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往萧景曜怀里缩了缩:“表姐,你、你怎么能血口喷人……我那天明明差点摔死……”
“差点摔死?”云淼淼挑眉,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趁着弯腰的动作,指尖飞快地在囚服内侧蹭了蹭——那里沾着点早上狱卒送来的糙米饭粒。她直起身时,指尖已经多了些白色粉末,“那可真是奇了,我怎么听说,你当天晚上还在偏院喝了三碗燕窝?”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明显小了些。百姓们虽然憎恨“罪臣之女”,但也爱看皇室秘辛,柳依依这副样子,确实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萧景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想到这个本该吓得魂飞魄散的女人居然还敢顶嘴,而且字字句句都在质疑柳依依。他猛地甩开柳依依的手,上前一步指着云淼淼:“放肆!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依依!来人,把她的嘴堵上!”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手里拿着脏兮兮的破布。
云淼淼却突然提高了声音,尖锐的嗓音像划破长空的箭:“萧景曜!你敢让她跟我对质吗?!”
侍卫的动作顿住了。
云淼淼死死盯着柳依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三月初七巳时三刻,假山后第三块青石板有你的珠钗碎片,那上面刻着‘依’字!你推我的时侯,袖口被荆棘勾破了个三角口子,回去换衣服时被洗衣房的张妈看见了!还有你说我‘行凶’,我的指甲缝里可有你半分皮肉?倒是你,那天戴的银镯子上沾着我的血!”
这些细节都是原身记忆里的碎片,此刻被她一口气倒出来,清晰得像亲眼所见。
柳依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蠢货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萧景曜也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柳依依的袖口——今天她穿的是新让的裙子,可他分明记得,那天她回来时确实换过衣服。
城楼上下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停了。百姓们看柳依依的眼神变了,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而且越来越大。
“听着不像假的啊……”
“三皇子这是被蒙在鼓里了?”
“我就说嘛,柳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敢跟皇子殿下私会……”
柳依依急得眼泪真掉了下来,抓着萧景曜的胳膊哭喊:“殿下!你别听她胡说!她是想拉我垫背!她就是不想死啊!”
萧景曜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再看看周围越来越不对劲的目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他现在只想赶紧杀了云淼淼,把这件事压下去。
“休要狡辩!”他怒喝一声,抽出腰间的玉佩扔给侍卫,“午时已到,行刑!”
侍卫接住玉佩,刚要去解云淼淼的铁链,却被她突然爆发的笑声打断。
云淼淼笑得前仰后合,铁链被她挣得哗哗作响,眼泪都快笑出来了:“萧景曜,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堵住悠悠众口?你和你这位好表妹的丑事,早就被巡逻的禁卫军看见了!要不要我现在喊他们上来对质啊?”
这话纯粹是诈。但萧景曜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那天他确实看到远处有禁卫军的影子,只是以为对方没看清!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云淼淼的目光越过萧景曜的肩膀,落在了城楼最西侧的角落。
那里停着一辆乌木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男人。
玄色锦袍绣着暗金龙纹,领口袖口的滚边是上好的貂绒,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挺拔。他微微垂着眼,过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眸色,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