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叩首,都伴随着额头与冰冷地面的撞击,每一次起身,素白衣襟上都沾染上细微的黑色尘埃。当她终于踏上第九阶丹陛,距离那至高帝座仅剩最后几步时,额头上那用草木灰涂抹的十字伤痕早已被撞击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边缘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珠。
她停在了丹陛之下,再未上前。
双手将那柄缠绕着麻绳的赤霄剑,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巴清,统军失察,致使赤霄三千忠魂尽丧巫峡,巴蜀门户动摇…此乃巴清之罪,万死难辞!今缴还兵符,献上赤霄,伏乞陛下…降罪!”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森严的大殿之中,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疲惫与决绝。额头的血珠沿着鼻梁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小朵刺目的暗红。
【三:浮雕惊魂】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麒麟殿。
御座珠旒之后,嬴政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像,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无形的、如同深渊般沉重的威压,变得更加凝实,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脊椎压弯。
两侧的文武百官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李斯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面色平静如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但仔细看去,他低垂的眼睑下,眼角的细微纹路似乎比平日舒展了一丝。几名依附李斯的御史,则微微挺直了腰背,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讥诮的冷哼,打破了死寂。
一名身着华丽紫色深衣、腰悬美玉、面容倨傲的中年宗室贵族越众而出,正是嬴政的叔父,昌平君熊启。他目光如刀,狠狠剜向丹陛之下跪着的巴清。
“巴寡妇清!你以卑贱商贾之身,僭越获掌兵权,本已是陛下天恩!如今竟丧师辱国,折损我大秦三千锐士!更可恨者,竟私纵楚巫余孽脱逃!致使巫峡天险几失!此等滔天大罪,岂是一句轻飘飘的‘请罪’便可搪塞?依秦律,当车裂弃市,夷三族以儆效尤!”
“昌平君此言差矣!”一名站在武将队列前列、须发花白的老将猛地抬头,正是蒙恬之叔蒙骜旧部,老将军王龁。他须发戟张,怒视熊启:“巫峡之战,敌情诡谲,非战之罪!巴清大人于危难之际,仍能保存赤霄火种,率残部归国请罪,其忠勇可鉴!岂可因一战之失,便苛责功臣,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况且,巴氏丹砂关乎帝陵水银大计,陛下自有圣裁!”
“功臣?王老将军莫要老眼昏花!”熊启反唇相讥,声音愈发尖刻,“她保存的是自己的性命吧?三千忠骨埋骨他乡,她倒好端端跪在这里!至于丹砂…哼!李丞相早已上奏,巴氏丹砂垄断居奇,以次充好,贻误帝陵工期,其罪亦不可恕!”
“你…!”王龁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辩。
“够了。”
珠旒之后,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如同蕴含万钧雷霆,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嬴政缓缓抬起了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却又蕴含着掌控一切的绝对力量。他没有看争吵的臣子,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穿透珠旒的缝隙,落在丹陛之下,巴清高举的赤霄剑和额头的血迹上。
就在嬴政抬手的瞬间,异变陡生!
巴清身侧,支撑大殿穹顶的一根巨大蟠龙金柱,其上原本繁复缠绕、象征着祥瑞与皇权的蟠龙浮雕,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那冰冷坚硬的青铜鎏金浮雕表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诡异的、肉眼可见的波纹涟漪!紧接着,浮雕的画面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重绘!蟠龙腾云的景象迅速褪色、扭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场景:
画面中,巴清身着素雅但难掩风华的常服,正微微躬身,双手托举着一个用玄鸟纹锦缎覆盖着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匣。她的对面,虽未清晰刻画出面容,但那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端坐于高背椅上的身影,那渊渟岳峙、掌控天下的气势,除了始皇帝嬴政,还能有谁?画中的巴清神情专注而恭敬,将玉匣轻轻推向御座方向。而那玉匣的锦缎被风吹拂起一角,露出了匣内之物——那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团在匣中微微晃动、散发着迷离银辉、如同活物般的液体!水银!而且是品质极高、精纯无比的丹砂之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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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浮雕“献汞图”,出现的毫无征兆,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画面中流动的汞液光泽、巴清衣袂的褶皱、锦缎上玄鸟羽毛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仿佛时光倒流,将过去某个私密而重要的场景,硬生生地投射到了这肃杀的朝堂之上!
“嗡——!”
整个麒麟殿,死寂瞬间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惊骇与难以置信的倒抽冷气声!
百官悚然变色!李斯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瞳孔骤然收缩!昌平君熊启的讥诮僵在脸上,化为惊愕!老将军王龁更是目瞪口呆!
献汞!而且是如此私密的、象征着绝对信任与合作的献汞场景!它为何会在此刻,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审判的麒麟殿柱上?!
这突如其来的“显圣”,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指责巴清“心怀叵测”、“僭越不轨”的脸上!这分明是陛下与巴清之间某种超越君臣、极其隐秘联系的铁证!
巴清的身体也瞬间僵硬!
她高举赤霄剑的姿势未曾改变,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金柱上浮现的浮雕时,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献汞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是她最大的依仗,也是她最深的秘密之一!如今竟被赤裸裸地展现在这朝堂之上…这绝非祥兆!这更像是一种来自深渊的警告,一种无声的威慑!
珠旒之后,嬴政那抬起的手,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那隐藏在珠旒阴影下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寒潭深渊,静静地“注视”着那根金柱上浮现的画面,又仿佛穿透了画面,落在了巴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