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旒之后,嬴政那抬起的手,似乎也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那隐藏在珠旒阴影下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难测,如同寒潭深渊,静静地“注视”着那根金柱上浮现的画面,又仿佛穿透了画面,落在了巴清的身上。
【四:帝心莫测】
那根蟠龙金柱上的浮雕“献汞图”,如同一个诡异的烙印,悬在肃杀的大殿之中。流动的汞液光泽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缓缓流淌,散发着迷离而危险的气息。整个麒麟殿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银,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百官的目光在浮雕、帝座和跪伏的巴清身上惊恐地逡巡,无人敢再轻易发声,生怕惊动了这无声的“圣迹”,引来灭顶之灾。
昌平君熊启脸上的倨傲和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和难以掩饰的惊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为自己之前激烈的言辞辩解,但对上帝座珠旒后那片深不可测的阴影,喉咙如同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细微气流声。李斯则迅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他垂在身侧的手,宽大袖袍下,手指正无意识地用力捻动着袖口的内衬,泄露着内心的剧烈震动。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终于,珠旒之后,那低沉如同蕴藏雷霆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一次,声音不再仅仅针对巴清,而是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朝臣的耳畔:
“赤霄之败,损兵折将,动摇巴蜀门户…巴清,你可知罪?”
巴清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玄武岩地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晰:“罪臣…知罪!此败根源,在于臣识人不明,御下不严,更未能洞察敌情,应对失措…致使陛下所托之重器,三千忠勇之士,埋骨他乡…罪臣万死难辞!恳请陛下…严惩!”
“万死?”嬴政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如同寒冰摩擦,“死,何其容易。朕的帝陵,尚缺十万斤上品丹砂汞液,以为江河湖海,镇守地宫。”
此言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一块巨石!百官再次骚动!帝陵水银!十万斤上品丹砂汞液!这是何等庞大的数字!巴氏丹砂产业虽大,但要在短时间内筹措如此巨量的高纯度水银,几乎是倾尽家财也难以完成的任务!这简直是…生不如死的惩罚!
李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昌平君熊启则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强压惊惧,急声道:“陛下!十万斤上品汞液,工期紧迫,仅凭巴氏之力恐难周全!臣以为,当由少府监接手巴氏矿脉,统筹调配,方能确保帝陵大计万无一失!”他这是要趁机彻底吞下巴清的根基!
老将军王龁面色焦急,刚要开口反驳。
“李斯。”嬴政的声音打断了所有议论,目光似乎转向了文官首位。
“臣在。”李斯立刻躬身出列。
“巴氏丹砂,仍由巴清督造。”嬴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如同金口玉言,不容置疑,“令少府监全力协办,凡巴氏所需矿工、粮秣、器械,一应供给,不得延误。三月之内,十万斤上品汞液,一滴不少,送入骊山帝陵。”他顿了顿,那冰冷的目光仿佛穿透珠旒,再次落在巴清身上,“此役…便是你的戴罪立功。”
“陛下!这…”昌平君熊启难以置信,还想争辩。
“嗯?”一声冰冷的鼻音,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头。
熊启瞬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所有话都噎了回去,脸色由白转青,冷汗涔涔而下,慌忙躬身退下:“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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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迅速收敛,躬身应道:“臣,遵旨!定当全力督办,确保帝陵汞液如期奉上!”
巴清的身体,在听到“戴罪立功”四个字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悬在头顶的利剑似乎移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比死亡更沉重的枷锁!十万斤上品汞液,三月之期!这几乎是要榨干巴氏每一滴骨髓!而且,少府监“协办”?李斯的人插手矿脉?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但她别无选择。
她深深地、用力地将额头再次砸向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罪臣…巴清…叩谢陛下天恩!定当…肝脑涂地…如期奉上丹砂汞液!”
“至于赤霄…”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似乎扫过巴清手中高举的那柄被麻绳束缚的长剑,“兵权既缴…此剑,便留于宫中吧。”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缴了兵权,连象征赤霄军魂的剑也要收回!
“是…”巴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哽咽。她双手微微颤抖着,将缠绕着麻绳的赤霄剑,缓缓向前推去。
一名侍立在御阶旁、身着玄色绣金内侍服饰的中年宦官,立刻快步走下丹陛。他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是中车府令赵高。他走到巴清身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姿态,从巴清手中接过了那柄被束缚的赤霄剑。接过剑的瞬间,赵高的目光似乎与巴清低垂的目光有了一瞬间的交错,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悯?随即,他便恢复了内侍特有的恭谨木然,双手捧着剑,转身,一步步踏上丹陛,将那柄曾经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赤霄剑,呈送到了御座之旁。
珠旒之后,再无声音传出。
唯有那根蟠龙金柱上,那幅诡异的“献汞图”浮雕,依旧清晰地浮现着。画面中流动的汞液光泽,仿佛在无声地流淌,与御座旁那柄被束缚的赤霄剑的冰冷寒光,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权力、交易、牺牲与未知恐惧的奇异图景。
“退朝——!”赵高那尖细拖长的声音,如同驱散噩梦的咒语,终于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屏息凝神,如同退潮般无声地、快速地退出这令人窒息的麒麟大殿。空旷的殿宇内,只剩下巴清依旧跪伏在冰冷的丹陛之下,额头的血痕在玄武岩的映衬下,愈发刺目。那根显现“献汞图”的金柱,浮雕正在缓缓褪去,蟠龙腾云的景象重新浮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梦。
但巴清知道,那不是梦。
是比噩梦更冰冷的现实。
兵权已缴,枷锁已戴,而来自那深宫帝王的无声注视与莫测的“显圣”警告,才刚刚开始。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重新闭合的青铜巨门缝隙外,铅灰色的天空。咸阳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正从宫门外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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