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他们没有拔刀相向。而是走向了集市中央那座刻着天平图案的“仲裁亭”。
在那里,一名由大家公选出来的、德高望重的马兰诺族长老(他是经过优素福培训的“巡回法官”),拿着《艾萨拉商律》,公公正正地做出了判决。
罚款,道歉。汉人顾客满意地离去,沙猊族商贩虽然肉疼,却也心服口服地交了罚金。
因为他知道,这规矩是大家定的,守规矩,才有生意做,才有好日子过。
如果说公学是打破族群隔阂的熔炉,那么在安缦大学的东侧,一座风格独特的粉白色建筑,则是我们向旧时代宣战的最强音——艾萨拉第一女子学堂。
这是缇娜的提议,也是我对她最坚定的支持。
“保仔哥,”我还记得她当时认真的眼神,“你说过,我们要建立一个平等的国度。既然男人可以读书,为什么女人不行?我们马兰诺族的女人能打仗、能织布、能种田,难道就不能拿起笔吗?”
教室里,坐满了不同年龄、不同族裔的女孩。有汉家的小脚姑娘(虽然我们已经开始禁止缠足,但旧习难改,这是第一代),有马来族的渔家女,也有伊班族的少女。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位穿着西洋长裙、气质优雅的中年女士——玛丽夫人。她是拉斐特从法国请来的落魄贵族,精通算术和文学。
“姑娘们,”玛丽夫人用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温和而有力,“在这个世界上,女人的价值,不仅仅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
“你们看,”她指着墙上的一幅人体解剖图,“你们的大脑,和男人的大脑,构造是一样的。你们的手,甚至比男人的手更灵巧。”
“在艾萨拉,只要你们学好了本事,你们可以成为神医,可以成为像招玉桂将军那样的船长,也可以成为像我们缇娜王后那样的领袖!”
台下,一双双原本有些怯懦、有些迷茫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坐着,手里拿着炭笔,认真地做着笔记。
是缇娜。
她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每天按时来这里上课。她在学习算术,学习地理,甚至在学习西洋的礼仪和外交辞令。
“怎么?我的王后还要来当学生?”我走到窗边,低声调侃道。
缇娜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一红,随即骄傲地扬起下巴:“怎么?不行吗?周先生说了,‘活到老,学到老’。我不想只做一个只会打仗的女人,我要做一个能真正帮到你的贤内助!”
她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练习算盘的女孩:“你看,那是鲨七哥的女儿,那是差山荷头领的侄女。她们的父辈可能没读过书,但他们都希望她们将来会懂得如何管理这片土地。”
“我们艾萨拉的‘平权策’。”缇娜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只有当女人站起来了,这个国家,才算是真正地站稳了。”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感动与敬佩。我的缇娜,真的长大了。
当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大海,码头上的喧嚣逐渐平息。往常这个时候,工人和渔民们本该涌入那些低矮的酒馆,用劣质的朗姆酒麻醉自己一天的疲惫,或者在昏暗的赌档里挥霍掉最后的几个铜板。但今晚,人流却反常地汇聚向了港口西侧的一排红砖仓库。
那里,灯火通明。用的不是冒着黑烟的松明,而是从米里渔业总会运来的、经过提炼的清亮鲸油灯。明黄色的光芒透过木窗,洒在街道上,宛如灯塔。
这是安缦的“夜校”。
我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披了一件普通的灰布斗篷,悄悄站在了窗外。
仓库里没有课桌,大家就席地而坐。数百名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汉子,不论是刚从福建逃难来的苦力,还是脸上还带着刺青的马兰诺族青年,此刻都像私塾里的蒙童一样,挺直了腰杆,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
站在黑板前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留着山羊胡的老者。他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正指着板上那几个斗大的汉字。“人。”“生。”“而。”“平。”“等。”
“跟着我念!”老者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威严,“在艾萨拉,没有奴才,只有……公民!”
“在艾萨拉,没有奴才,只有公民!”数百个粗犷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虽然发音参差不齐,有的还夹杂着浓重的土语口音,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却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教材由优素福老先生亲自编撰、再由周博望润色过的简明版《艾萨拉法典》和扫盲用的《千字文》。它不教你怎么考状元,它只教你怎么算账、怎么看地契、怎么用法律保护自己的私产,以及怎么做一个有尊严的人。
前排一个断了条胳膊的红旗帮老兵,正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在沙盘上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我看到角落里,几个原本只会用弯刀说话的沙猊族少年,正为了这道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对知识的渴望。
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新国度里,这条路是通的。
只要通过了“技术考核”,就能进入工部,成为像宋威、宋明那样受人尊敬的匠师;只要通过了“文吏试”,就能进入户部,哪怕是出身卑微的孤儿,也能像陈闯门那样掌管一方钱粮。
在这里,王侯将相,真的宁有种乎?在这里,哪怕你没有显赫的家世,只要肯拼、肯学,就能活得像个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