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不存在什么后代继承的问题,也就断绝了‘家天下’带来的周期律祸根。”
我本以为周博望会支持我。毕竟,他在课堂上讲授《社会契约论》时,是那样的激昂。
然而,周博望看完那份草案,沉默了许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与从容的眼睛里,竟然涌动着深深的恐惧和失望。
“总长!”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您……糊涂啊!”
“糊涂?”我眉头一皱。
“此法若行,艾萨拉联盟,不出十年,必亡!”周博望站起身,直视着我的眼睛,“您的理念……太过超前了!超前到了……不容于当世!”
他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声音悲怆:
“您看看这南洋!看看这四周!荷兰人、英国人、苏丹王公、甚至那些刚刚归附的土着部落……他们信奉的是什么?”
“是契约吗?是民主吗?不!”
“他们信奉的,是力量!是强权!是能够庇护他们、也能随时碾碎他们的王者!”
周博望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语气急促:
“如今的联盟,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如履薄冰!这五十万子民,这五大舰队,这无数的部落和商会,他们之所以能拧成一股绳,不是因为什么《法典》,也不是因为什么‘议事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死死地指着我的胸口:
“……而是因为你!张保仔!”
“因为你是击败洪苦讴的战神!因为你是让英国人合作的霸主!因为你是伊娜拉女王的女婿!缇娜公主的丈夫。在那些土着眼里,你是海神的化身;在红旗帮老兄弟眼里,你是带头大哥;在汉人移民眼里,你是再生父母!”
“这个位置……”周博望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沉重,“……在这个世道,在此时此刻,只有你张保仔可以坐!也必须一直坐下去!”
“一旦你真的搞什么‘任期制’,一旦你十年后真的退下来……”
周博望冷笑一声:
“您觉得,谁能镇得住手握重兵的各大首领?谁能让心高气傲的马罗船长俯首听命?谁能保证那些刚刚学会穿衣服的达雅克猎头族不再次拿起吹箭?”
“届时,为了争夺这个位置,联盟必将陷入无休止的内斗和混乱!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盛世,将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华盛顿之所以能成,是因为美国有一群受过启蒙思想洗礼的精英和相对成熟的社会基础。而我面对的,是一群刚刚从蛮荒中走出来的人。
“那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我有些苦涩地问道,“难道真的要让我走回积重难返的帝王老路?看着我的子孙后代为了王座骨肉相残?”
周博望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总长,做事……要顺势而为。”
“现在,是‘势’还未到。”
他捡起那份草案,轻轻地将其折叠起来,放回我的手中。
“这部法案,很好。但它属于未来,属于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后的艾萨拉。”
“当我们的公学培养出了三代懂得法治的公民;当我们的制度已经完善到不需要依靠某个人的威望来运转时……您再把它拿出来。”
“而现在……”
周博望后退一步,郑重地向我行了一个大礼,声音铿锵有力:
“……为了这五十万生民的安宁,为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盛世。”
“请您……务必戴上这副沉重的枷锁。”
“当务之急,解决你的继承人问题,才是联盟的大事!”
我看着手中的草案,良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顺势而为……”
我将那份代表着我理想的草案,锁进了书桌底层的暗格之中。
“好。”
我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峻如铁。
“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时代的……压舱石吧。”
周博望刚走没多久,紧接着是鲨七。
这个粗犷的汉子,一脸沉重地说道,“帮主!”鲨七是大老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只知道鲨七有今天,是您给的!联盟这片家业,是您带着我们打下来的!”
“但是!您不要嫌老哥守旧,您都三十出头了,眼看兄弟们都成家立业,这两年更加像母鸡一样,一窝一窝地生,而我们的小太子,还不见踪影,天天有人问我老鲨,我说我哪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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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不稳啊!这要是在大清,该休妻就休妻,该纳妾就纳妾,七出之条……”
“啪”,我一怒之下,拍案而起,“鲨七哥!休什么妻!”
鲨七从未见我如此怒形于色,吓得退了一步,呐呐道:“这是俗语……”
“鲨七哥,这事你就别掺和了,我自有分数!”
鲨七看着我脸色铁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我不说,还有一堆人找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