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那场闹剧,最终以妈妈近乎卑微的反复道歉和赔偿对方一点医药费而告终。对方家长在民警的调解和妈妈那几乎要跪下的姿态面前,总算悻悻地闭上了嘴,带着一脸得意的儿子走了……
自始至终,妈妈没有再看我一眼。她佝偻着背,一遍又一遍地对民警、对校领导说着“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回去的路上,夜色深沉,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比我刚才挨打的那半边脸还要疼。
我和妈妈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一段冰冷而漫长的沉默,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我们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破了的袖口和脏兮兮的鞋尖,脸上那火辣辣的痛感早已被心里更深的刺痛取代。
我不是委屈妈妈打了我,我是痛恨自己的冲动,痛恨自己非但没有成为妈妈的依靠,反而成了压垮她的又一根稻草。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她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寒风吹散。
到家了。
妈妈沉默地打开门,沉默地开灯,沉默地脱下外套。她直接走进厨房,开始烧水,拿出鸡蛋和挂面,动作机械而麻木。
我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等待审判的囚徒。
“妈……”我鼓起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对不起……我……”
妈妈背对着我,正在打蛋的手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疲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先去洗把脸,把脏衣服换下来。”
没有指责,没有教训,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这种死寂的平静,比任何打骂都更让我心慌。
“知道了,妈妈!”
我乖乖照做。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稍微缓解了脸颊的肿痛,却无法浇灭心里的灼烧感。
等我换好衣服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已经放在了小饭桌上。金黄的蛋花,碧绿的葱花,简简单单,却是我熟悉的味道。
“快吃吧!吃完洗了澡就早点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呢…”妈妈说完这句,就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碗面,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面条,味同嚼蜡。
我知道,妈妈不是不生气,她是太累了,累到连生气和教育的力气都没有了……我那场自以为是的“扞卫”,在她看来,恐怕只是一场险些毁掉一切的无谓冒险。
那一夜,卧室的门一直关着。
我知道妈妈没有睡,因为我听不到一丝鼾声,只有一种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还有微弱的抽泣声,我们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各自舔舐着伤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愧疚。
第二天,妈妈依旧早早起床,给我做好了早饭,然后默默出门去饺子馆。她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苍白,但什么也没说。
我也默默地去上学。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各种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但这一次,里面多了许多看热闹、幸灾乐祸和毫不掩饰的鄙夷。昨天的打架事件,显然已经以更戏剧化的版本传遍了校园。
我攥紧了书包带子,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脸上似乎又开始火辣辣地疼。但这一次,我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重的觉悟。
我知道!我不能再冲动了!我的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和更深的伤害,尤其是对妈妈!
那些恶意的流言和目光依然存在,甚至因为打架事件而变本加厉。但我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我不再理会任何窃窃私语,不再回应任何挑衅的目光。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学习里,投入到饺子馆的劳作里。我把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沉默的、冰冷的、只知道埋头向前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