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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晒药人(二)(第1页)

那是一片浓烈而纯粹的深绿色海洋。

长长的、带着细密小节的茎秆,细小的鳞片状叶片紧紧附着其上,铺满了用粗木棍和旧渔网临时搭起的巨大晾晒架,也厚厚地铺在下面铺着的、洗刷得发白的旧塑料布上。

在高原毫无遮挡的强烈阳光下,每一根茎叶似乎都在蒸腾着浓烈的、带着独特辛凉刺激感的草木气息。

那味道极其霸道,冲散了空气里固有的黄土味,带着一种醒脑的、近乎药香的清苦。

一个妇人正背对着路,弯着腰,在晾晒架下忙碌。

她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磨得光滑油亮的竹竿,正仔细地拍打着架子上那些堆积得厚厚的绿色茎秆。

竹竿落下,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噗噗”声,细碎的叶片和微尘在阳光的光柱里轻轻飞扬。

林薇眼睛一亮,立刻对着手机镜头压低声音,带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家人们快看!那边!好壮观!不知道晒的是什么药材?我们过去瞧瞧!”

她拉着推车,小心翼翼地沿着土坡下到塬面,高跟鞋在松软的黄土地上踩出稍深一些的脚印。随着靠近,那股浓烈的、带着特殊刺激性的药草气味愈发清晰。直播镜头也拉近,聚焦在那片深绿色的海洋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或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和车轮碾地的声音,妇人停下了手中的竹竿,直起身,转了过来。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身材敦实,饱经风霜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肤色是常年劳作被阳光亲吻后的深铜色,两颊还带着高原特有的“红二团”。然而,她的穿着却在这质朴的环境中透着一丝精心。一件枣红色盘扣的改良棉麻汉服上衣,布料厚实,洗得有些泛白,但非常整洁。下身是一条深藏青色的阔腿棉裤,裤脚用同色布条利落地扎进了脚踝处。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乌黑中夹杂着不少银丝,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紧实的圆髻,用一根古朴的、磨得发亮的黄铜簪子牢牢固定着,没有一丝乱发。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扎根在黄土里的老枣树,沉默,坚韧,带着一种被岁月和阳光反复打磨过的温润光泽。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薇脸上,那极致的、带着都市摩登印记的美丽容颜显然让她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林薇身上那件与周遭环境反差强烈的象牙白粗花呢外套,颈间跳跃的橙色爱马仕丝巾,最后,不可避免地定格在林薇那双包裹在近乎透明浅肤色丝袜里、踩着尖细裸色高跟鞋的脚,以及她身后那个塞得满满当当、轮子沾着黄泥却依然显得“高级”的徒步小推车上。

妇人脸上的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朴实的笑意。她放下竹竿,用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主动打招呼:“女娃儿,你这是…打哪儿来啊?要去哪搭(哪里)?这路可不好走哩!”她的声音洪亮,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敞亮。

林薇也露出她招牌的、极具感染力的甜美笑容,声音清脆:“阿姨您好!我是徒步旅行的,随便走走看看。您这是在晒什么呀?好大一片,味道好特别!”她指了指那片深绿色的植物海洋,又示意了一下正在直播的手机,“我在做直播,不介意拍一下吧?”

“直播?噢噢,电视上见过,弄那个手机给人看的?”妇人显得很开明,笑着摆摆手,“拍吧拍吧,没啥怕人的。这是麻黄,药材!”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弯腰随手捡起脚边一根完整的麻黄茎秆,递到林薇面前,也方便镜头捕捉特写。

近距离看,那茎秆呈浅黄绿色,表面密布着极其细微的绒毛,摸上去有些粗糙沙砾感。茎是细长的圆柱形,有明显的节,节间有细密的纵棱。叶子退化成极小的鳞片状,对生在节上,基部合生呈鞘状,紧紧抱着茎秆。

“喏,看清楚没?就是这个样样。”妇人用粗粝的手指点了点麻黄细小的鳞叶,“这可是好东西,正经的‘发汗解表第一药’!着凉了,冻着了,鼻子不通气,浑身骨头缝里发酸发冷,熬上一碗麻黄汤,趁热喝下去,盖厚被子捂出一身透汗,”她做了个用力推开窗户的手势,“就像把这门窗一下子都打开,呼呼通风,把钻进骨头缝里的那股子阴寒邪气,一股脑全给赶出去!浑身立马就轻快了!”

她描述得生动形象,林薇和直播间的观众都听得入了神。

【哇!这就是麻黄?第一次见原生态的!】

【阿姨讲得好形象!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发汗解表第一药?听着就霸气!】

妇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是啊,女娃儿,记住喽,这东西劲儿大,是虎狼药,不能贪多!治病就像咱这晾晒,”她指了指头顶的烈日和广阔的塬面,“得有分寸。汗出得太多太猛,就像这日头太毒把药材晒焦了,把人身的元气,那点底子也给伤着了。那就不是治病,是拆房子哩!老祖宗传下的方子,讲究的就是个君臣佐使,配伍得当,该用多少,一点都不能含糊。”她拿起那根磨得油亮的竹竿,轻轻拍打晾晒架上堆积的麻黄,“就像这样,得勤翻动,受热才均匀。治病也一样,得把握那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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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阿姨,您懂得真多!像老中医似的。”

妇人爽朗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盛开的菊花:“啥老中医,就是个山里婆姨,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听得多,看得多,也就知道点皮毛。这麻黄,我们这搭(这里)的黄土坡坡上长得最好,药性足。收了晒干,就有药贩子来收。”她放下竹竿,走到塑料布边缘,那里堆放着一些刚收下来、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麻黄根,“喏,这下面的根根,叫麻黄根,跟上面的茎秆作用正相反。茎秆发汗,根根止汗。要是汗出多了收不住,心慌慌的,就得用它了。一上一下,一散一收,老天爷安排得公道着哩!”

林薇的镜头随着妇人的动作移动,捕捉着那些深褐色、虬结盘绕的麻黄根。直播间的弹幕又是一阵科普惊叹。

【万物相生相克!太神奇了!】

【阿姨才是真正的扫地僧!高手在民间!】

【薇姐快问问阿姨的故事!感觉有料!】

林薇自然捕捉到了弹幕的呼声,她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让妇人和她身后晾晒的麻黄都清晰地呈现在画面中,笑容温煦地问道:“阿姨,听您讲这些药材,感觉您对这行特别熟,特别有感情。能跟我们聊聊您是怎么开始做这个的吗?做了很多年了吧?”

妇人正弯腰整理着一处堆叠的麻黄茎秆,闻言动作顿了顿。她直起身,用粗糙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黄土沟壑。高原的风吹动她枣红色的衣襟,阳光在她古铜色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眼神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很久以前。

“唉…快三十年了。”她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平静,却掩不住深处的一丝涟漪。“我叫李秀云,就嫁在这李家塬。以前啊,就是个围着灶台、娃娃转的普通婆姨。后来…后来命不好。”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林薇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娃娃十岁那年,害了一场急病。那时候穷啊,路也难走,沟沟坎坎的,往县里医院送,晚了…没救回来。”她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回手中那根油亮的竹竿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娃他爹…受不住,第二年开春,跟着上工队去山外头挖煤…窑塌了…也没能回来。”

窑洞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麻黄枝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变得稀少而凝重,满屏都是【天啊…】【心疼阿姨】【抱抱】。

李秀云抬起头,脸上并没有林薇预想中的悲恸欲绝,反而是一种被岁月反复淘洗后的沉静和一种近乎倔强的豁达。“就剩我一个了。哭也哭干了,日子总得过下去。那时候就觉得,这命啊,像咱这黄土坡,旱起来能旱死,涝起来又能冲垮人。光靠老天爷不成,得自个儿手里有点东西。”

她指了指满地的麻黄:“那时候村里有个赤脚的老先生,懂点草药。看我可怜,就教我认药。他说:‘秀云啊,这山沟沟里长的草草根根,看着不起眼,可都是宝贝,能救命。老天爷收走了你的,可也给你留了条活路。’”她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了生命锚点的光芒,“我就跟着他学。从麻黄认起,再到甘草、黄芪、柴胡、远志…这山上的草,沟里的藤,坡上的花,慢慢都认全了。哪个季节采,采哪个部位,怎么晒,怎么存,一点一点,像燕子垒窝。”

她弯下腰,抓起一把晒得半干的麻黄茎秆,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细毛,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孩子的头发。“开始是自己采了炮制好,卖给收药材的贩子,换点油盐钱。后来慢慢有点小名声了,四邻八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风寒感冒的,都爱来找我讨点草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点是一点。”她脸上绽开一个朴实又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所有苦难的痕迹,“看着那些吃了我的药,捂出一身汗,病好了的娃娃、老人,我这心里头啊,就特别踏实,特别暖和。好像…好像我家的娃和他爹,也在别处,能遇到好心人帮一把似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指着旁边几块塑料布上晾晒的其它药材:“喏,那是甘草,甜的,能调和药性,补脾气。那是黄芪,补气的,像给身体这个炉子添柴火。那是柴胡,退烧疏肝的…每样都有每样的性子,摸熟了,就跟处邻居一样。”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对生命、对自然最质朴也最深刻的体悟。

“再后来,收成好了,手里宽裕点,我就把旁边这块空地拾掇出来,专门晾晒药材。村里的婆姨们闲了也来帮我翻晒,手脚勤快的,我也给点工钱贴补家用。”她看着这片在阳光下蒸腾着浓烈药香的绿色海洋,眼中是实实在在的满足,“闻着这药味,听着风刮过麻黄的声音,忙忙碌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来了。心里头那点苦,那点空落落,好像也慢慢被这药香给填满了,被这日头给晒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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