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静静地听着,忘记了直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她看着眼前这位经历了丧子丧夫之痛、却将生命扎根于这片黄土和草药中的妇人,看着她脸上那被阳光和风霜雕刻出的深刻皱纹,看着她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如同脚下土地般坚实宽厚的温暖光芒。
那股浓烈的、带着辛凉苦味的药香,此刻闻起来,竟奇异地不再刺鼻,反而像一种无声的抚慰,一种坚韧生命力的证明。
她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微微发紧。弹幕早已被【泪目】【伟大的母亲】【平凡而坚韧的灵魂】【向阿姨致敬】刷屏。
“阿姨,”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笑容却更加明亮温暖,“您真了不起。您心里这炉火,这药香,暖了您自己,也暖了别人,暖了我们所有听到这个故事的人。”她由衷地说。
李秀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恢复了之前爽朗的模样:“啥了不起,都是被日子赶着走。活着嘛,就得像这麻黄,风里雨里都得挺直了腰杆,该发汗时发汗,该收敛时收敛。女娃儿,我看你也是个有主意、能吃苦的,这路不好走,但风景好着哩!好好走!”
她又拿起竹竿,继续拍打翻动着晾晒的麻黄,那“噗噗”的声响,在空旷的塬面上传得很远,与风声、隐约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充满生命韧性的黄土高原晨曲。
告别了药香弥漫的晒场和笑容温厚的李秀云阿姨,林薇拉着她的小推车,重新踏上了蜿蜒在黄土塬脊上的小路。高跟鞋踩在干燥的土路上,依旧笃笃作响,推车轮碾过,留下浅浅的辙印,在身后拖得很长。直播间里的气氛依旧热烈,观众们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个平凡又动人的故事,讨论着麻黄的神奇和生命的韧性。
高原的天,孩子的脸。出发时尚且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悄悄聚拢起大团的灰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沉甸甸地仿佛要触碰到远处的山梁。风也变了脸,不再是清晨那种带着凉意的清爽,而是变得狂野而潮湿,卷起地上的尘土,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塬面,吹得林薇的卷发凌乱飞舞,粗花呢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
“家人们,这天色变得好快,”林薇对着镜头提高了音量,努力在风中稳住手机,“感觉要下雨了,还是大雨!我得加快脚步,找个地方避避!”
她话音刚落,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巨斧劈开厚重的云幕,瞬间照亮了阴沉的大地。紧接着,“咔嚓——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在头顶滚过,仿佛天穹都被撕裂。豆大的雨点几乎是应声而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干燥滚烫的黄土地上,瞬间腾起一片呛人的土腥气。雨点迅疾而密集,顷刻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天地一片苍茫水色。
暴雨来了!真正的、陕北高原上罕见又狂暴的倾盆大雨!
林薇猝不及防,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疯狂流淌,昂贵的粗花呢外套迅速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冰冷,紧紧贴在身上。精心描画的妆容在雨水冲刷下迅速模糊晕染。更要命的是脚下的路——原本还算坚实的黄土路面,在暴雨的疯狂冲刷下,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湿滑黏腻的黄泥如同贪婪的怪兽,死死咬住了她纤细的高跟鞋跟。
“该死!”林薇低咒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她当机立断,也顾不得形象和直播了,迅速把手机镜头转向地面,避免拍到太过狼狈的画面,同时奋力将推车拉到路边一处稍高的土坎下暂时避雨。她蹲下身,飞快地打开推车底部的防雨仓,从里面掏出一双轻便的防水徒步鞋。此刻,那双包裹在浅肤色丝袜里的脚,踩着沾满泥浆的高跟鞋,显得异常狼狈。她咬着牙,脱下已经陷进泥里的高跟鞋,顾不上泥泞,直接套上徒步鞋,系紧鞋带。湿透的丝袜紧贴着皮肤,冰冷黏腻,脚踝处传来一阵被湿鞋磨蹭的不适感。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林薇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重新举起手机,屏幕上也满是水珠,画面模糊不清:“雨太大了!家人们,我得赶紧找地方躲雨!前面的路看不清了,推车太重,在泥里不好走…”
她吃力地拉起陷入泥泞的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暴雨中艰难前行。泥浆溅满了她价值不菲的裤腿,精心打理的发型早已坍塌,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每一次拔脚,都异常费力。就在这时,一道刺目的车灯穿透雨幕,伴随着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
一辆沾满泥点的旧皮卡车在暴雨中艰难地驶来,在林薇身边猛地刹住,泥水溅起老高。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张被雨水打湿、却无比熟悉的脸探了出来——正是刚才晒药的李秀云阿姨!
“女娃儿!快!上车!这雨邪乎得很!”李秀云焦急地大喊,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绝处逢生!林薇心中狂喜,也顾不上推车了,她使出全身力气,将沉重的推车后半部分抬起,李秀云也从车上跳下来帮忙。两人合力,在瓢泼大雨中,连推带拽,终于将那个沾满泥浆的“精致百宝箱”塞进了皮卡车的后斗里,并用车上备着的旧篷布草草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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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上来!冻坏了吧!”李秀云拉开车门,催促着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林薇。林薇手脚并用地爬上皮卡车狭窄的后座。驾驶座上是一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只对林薇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立刻挂挡,皮卡车在泥泞中挣扎着掉头,朝着来路——李家塬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弥漫着湿衣服、泥土和淡淡的汽油味。林薇抱着自己冰冷的手臂,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她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幕,心中充满了后怕和感激。直播间的信号在暴雨和颠簸中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弹幕全是【天啊!吓死我了!】【幸好遇到阿姨了!】【薇姐快换干衣服!别感冒!】
皮卡车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雨中艰难行驶,终于回到了李家塬,停在了李秀云家的院门外。雨依旧下得震天响,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快快快!进屋!”李秀云率先跳下车,打开后车门,扶着林薇下来。两人合力将推车从后斗拖下,拉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李秀云家的窑洞院门。
一进院门,林薇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院子通往主窑洞那条用碎石简单铺就的小路上方,靠近崖壁的一段土坡,在暴雨的持续冲刷下,竟然发生了小规模的垮塌!大量的黄泥浆混合着石块、草根倾泻下来,正好覆盖了小路的一大半,泥水还在不断往下淌。如果不是李秀云及时开车接她回来,她孤身一人拖着沉重的推车在暴雨中前行,后果不堪设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身上的湿冷更甚。
“哎呀!这塌了!”李秀云也惊呼一声,随即拍着胸口,“万幸万幸!回来得早!快,女娃儿,先进窑里暖和暖和!”
李秀云家的主窑洞比林薇昨晚住的民宿窑洞更大,也更显岁月的痕迹。窑壁被常年烟熏火燎,呈现出深沉的古铜色。进门靠墙是一盘占据了小半窑洞的土炕,炕上铺着老旧的竹席,叠放着几床厚实的、颜色暗沉的棉被。土炕连接着灶台,此刻灶膛里正燃烧着柴火,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的轻响,上面坐着一个黑乎乎的大铁壶,壶嘴正喷吐着白色的蒸汽。一股混合着柴火烟味、草药味和食物香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林薇身上的寒意和心中的惊悸。
“老头子,快给娃倒碗热水!”李秀云冲着坐在炕沿默默抽旱烟的中年汉子(她丈夫)喊道,然后一把将林薇按坐在灶台边一个矮小的木墩上,“冻坏了吧?快对着灶火烤烤!这鬼天气!”
窑洞里的温暖和安全感让林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但随之而来的,是脚上传来的尖锐刺痛。冰冷的雨水浸透了鞋袜,再加上在泥泞中跋涉和高跟鞋的挤压,脚踝和脚后跟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她小心翼翼地脱下湿透冰冷的徒步鞋,再褪下那双早已被泥浆染污、湿透后紧紧裹在腿上的浅肤色丝袜。丝袜被剥离的瞬间,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脚踝处赫然磨出了几个鲜红的水泡,脚后跟也有些红肿破皮,被湿冷的泥水浸泡后,显得格外刺目和脆弱。
“哎呦!看这脚磨的!”李秀云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开水过来,一眼就看到了林薇脚上的惨状,心疼地叫出声,“女娃儿啊,你这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样折腾!快别动!”
她放下碗,转身走到窑洞深处一个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木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小小的陶罐。揭开罐口蒙着的油纸,一股浓烈、苦涩又带着辛辣的药味立刻弥漫开来,盖过了灶火的烟火气。李秀云用两根手指,小心地从罐子里剜出一大块深褐色、油亮粘稠的药膏。那药膏看起来有些像蜂蜜,但颜色更深沉,质地更粘稠,散发出极其浓郁复杂的草药气息。
“坐好别动。”李秀云蹲在林薇面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她先用一块干净的、用热水浸过又拧干的毛巾,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掉林薇脚踝和脚后跟上的泥水。她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劳作的痕迹和老茧,但当那带着厚茧的指腹沾上温热的药膏,轻轻涂抹在林薇脚上红肿破皮的地方时,林薇感受到的却是一种奇异的、带着粗粝感的温柔。
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先是一阵极其清凉的刺痛感,仿佛无数细小的冰针轻轻刺入。但这刺痛感转瞬即逝,紧接着,一股深沉的、带着穿透力的温热感从涂抹处迅速扩散开来,像无数温暖的小手在轻轻按摩着酸痛的肌肉和受损的皮肤。那热力并非浮于表面,而是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往疲劳的深处渗透,火辣辣的痛感被这股温和而坚定的药力迅速抚平、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妥帖安抚的舒适和放松。
李秀云一边涂抹,一边低声絮叨着,像是在对林薇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药膏里,就有麻黄熬的油,配上艾草、红花、独活…活血化瘀,驱寒止痛。劲儿也大,但咱用在皮肉上,不伤里头…”她粗糙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压着穴位,“白天跟你说过,汗出多了伤元气。心疼自己,不丢人,女娃儿。该用猛药时用猛药,该歇着时就好好歇着。你看这脚,都磨成这样了,还想着走?再走下去,就不是伤脚,是伤根本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朴素的疼惜。那粗粝手指带来的温热药力,伴随着她质朴的话语,像一股暖流,不仅熨帖了林薇疼痛的脚踝,也悄然流入了她被雨水浇透、被后怕冰封的心底深处。林薇低头看着妇人花白的发髻和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饱经沧桑却依旧温暖的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处理伤口,眼眶再次不争气地热了起来。直播间的信号在窑洞里似乎稳定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只能看到林薇低垂的侧脸和那双沾着深褐色药膏的脚,弹幕飘过【阿姨真好】【看着就疼】【药膏看着好神奇】【薇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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