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篝火旁几个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但警惕丝毫未减。
疤脸青年皱着眉:投奔?鬼子汉奸派来的探子吧?空口白牙就想混进来?谁知道你们是人是鬼!他手中的枪口微微抬起了一寸。
林河的心沉了沉。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摇摇欲坠的张老汉夫妇:我们一家三口!我的家,爹娘,都被鬼子炸死了!他们的孙子……被活活饿病死在路上!他胸口剧烈起伏,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魁梧背影,几乎是嘶吼出来,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咆哮,语气里的悲愤和无助,让不得半分假!
大爷大娘……他们……他们是张家口逃出来的!老汉叫张守田!他恨不得把心剖开来证明自已!不信!你们去查!
张老汉听到孙子二字,浑浊的眼睛里又涌出老泪,无声滑落。老伴则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林河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这悲怆的气氛让疤脸青年的枪口微微低垂了一丝,但其他战士依然沉默,目光投向那个磨木头的魁梧身影。显然,他才是能让主的人。
嚓……嚓……嚓……
那节奏依旧不紧不慢。魁梧的背影纹丝未动。火光照着他厚实的脊背,也照着他脚边那把沉重的铁锤。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那摩擦声停了。魁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典型的、经历过无数次风吹日晒雨淋和硝烟洗礼的脸。皮肤黝黑粗糙,如通被砂石打磨过的岩石。两道浓密粗硬的眉毛像两把刷子,几乎要连在一起,眉骨很高,使得下方的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此刻,这双眼睛正上下打量着林河,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又像是最老练的猎人审视着猎物。那目光扫过林河脸上干涸的血污和红肿的伤处,扫过他磨烂的鞋和褴褛的衣衫,也扫过他身后形如枯槁的张老汉夫妇,最后落回到林河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上。
他个头极高,站起来像半截铁塔。肩膀几乎要把那破袄子撑裂。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粗壮的脖颈筋肉虬结。顺手抄起脚边那把沉重的铁锤,那动作熟稔得就像拿起筷子。他掂量了一下铁锤,又把它放下,这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学生仔?他的目光在林河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成布条的蓝布长衫上停留了一秒,语气听不出喜怒,更像是在确认。
林河心头一紧,硬着头皮:是,以前在燕京大学。
魁梧汉子咧了咧嘴,露出两排结实的、微黄的牙齿,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他拍了拍身边那巨大的石碾子:认得这玩意不?
林河一愣,不明白他问这个干嘛,老实回答:……石磨?
汉子哼了一声:知道怎么使唤它不?
林河被他问懵了,茫然地摇摇头。他一个城里长大的学生,哪会这个。
汉子那双深陷的眼睛眯了眯,眼神锐利如刀锋,毫不客气地落在林河明显没干过重活的、甚至还带着点书卷气的细长手指上:连石碾子都使不利索。
他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林河心上:
你告诉我,你个连石碾子都不会用的学生娃儿,凭啥打鬼子?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又粗又硬,布记了硬茧和陈年伤痕,他指了指林河的手,又指了指自已握锤的手,凭你这拿笔杆子的手?还是,凭你那一肚子墨水?
他声音陡然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和蔑视:
鬼子有飞机大炮,有机枪坦克!那是要见血的!是要人命的!他猛地上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林河,像座山压过来。他那张粗糙黝黑的脸几乎要怼到林河脸上,喷出的热气都带着一股粗粝的烟味和汗味。
小子!
他盯着林河的眼睛,一字一句,像重锤砸下:
你那点墨水,能浇灭鬼子放的火?能顶住鬼子的子弹?
他那眼神冰冷,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看你,是脑子一热就跑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