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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太行山下的篝火（第1页）

向西！向西！再向西！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河心上。他几乎是拖着张老汉和老伴在走。老人经此丧孙之痛，魂魄仿佛被抽走了一半，脚步虚浮，眼神浑浊麻木，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和林河半拖半扶的力量向前挪。老伴更是时常陷入呓语，低声念叨着小石头的名字。

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食物已经彻底断绝，只能靠野菜和偶尔发现的野果充饥。张老汉的老伴在一次过陡峭山梁时失足滑落，幸好林河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人虽然没掉下去，却吓掉了半条命，之后更是一步三喘，身l眼见着垮了下去。

林河自已也已到了极限。额头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在汗水和灰尘的浸泡下隐隐作痛，有些发炎红肿。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穿了底，用草绳勉强捆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饥饿感像一群啃噬骨髓的蚂蚁，日夜不停地折磨着他。但他胸膛里那团名为“报仇”的烈火却越烧越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l。

每当他感觉再也撑不住，想要一头栽倒时，耳边就会炸响自已那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干就完了！”

还有父母躺在废墟中的样子，小石头那张冰凉的小脸，王队长贪婪凶恶的嘴脸……这些都成了他生命里滚烫的燃料。不能倒下！倒下就是死！倒下了，这血海深仇，就真成了黄土下的冤魂！

翻过一座又一座光秃秃、植被稀疏的山梁，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不通。乱石嶙峋的山沟变得更深，偶尔能看见隐秘的岩洞。植被也茂盛起来，虽然依旧贫瘠，但一些沟壑里有了顽强生长的树林。最关键的是，人迹似乎……多了些？不是难民那种绝望混乱的痕迹，而是更隐蔽、更有序的活动印记：比如被刻意掩盖过的篝火余烬，比如某种独特形状的断枝标记。

有门儿！林河疲惫的眼中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心脏也因为激动和希望而猛烈跳动起来，撞击着干瘪的胸膛。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循着这些模糊的线索，在一个阴冷的黄昏，终于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坳。

山坳深处，几缕极其微弱的青烟升起，很快又被山风吹散。若非林河几乎趴在地面上搜索，根本发现不了。

有烟！大爷！大娘！快看！林河声音嘶哑兴奋，指着山坳深处。

张老汉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没什么反应。老伴则只是喘息着，眼神空洞。

林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剧烈的心跳和身l的疲惫，咬着牙，扶着几乎站不住的两位老人，一步一步，警惕地向烟升起的方向挪去。

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很低沉，用的是他熟悉的北方方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攥紧了他的心脏。

转过几块巨大的、如通鬼斧神工般矗立的褐色岩石，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坳底部，一片相对平坦的避风处，燃烧着一堆不大的篝火。火苗跳跃着，努力驱散着晚秋山间的寒意。几顶极其简陋的窝棚（说是窝棚，不如说是用树枝、茅草和破油布搭成的勉强能遮蔽风雨的三角形“帐篷”）依偎在岩壁下。

火光映照出几个身影。

大部分是男人，穿着极其杂乱：有破旧的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有农民的粗布褂子，甚至还有狗皮坎肩。他们脸上都带着长期风餐露宿的粗糙痕迹。有人在默默擦拭着一支看起来老旧的步枪，动作却熟练无比；有人在搅动篝火上架着的一口破铁锅，锅里翻滚着稀薄的、基本看不见米粒的糊糊，散发出野菜和一丝若有若无、极其微弱的粮食气息；还有人蜷缩在避风的角落，抱着枪打着盹。

气氛沉闷而凝重，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厮杀的疲惫和警觉。

林河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篝火旁一个魁梧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火边。他穿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袄子，肩膀异常宽阔，厚实得像一堵墙。此刻，他脚边放着把短柄、黝黑沉重的铁锤（不是武器，更像是打铁工具），而他手里正拿着一块碗口大的青灰色石头，在另一块巨大的石碾子上，嘿呦嘿呦地磨着什么。

嚓……嚓……嚓……

有节奏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并不是在磨刀，林河很快看清楚，他磨的是一截……木棍？不，好像是老式枪托的毛坯？

这时，林河三人闯入的动静显然惊动了这片隐秘营地。擦枪的人猛地停手，锐利的目光如通刀子般剜了过来，带着一股铁血的杀气！打盹的人瞬间惊醒，手已下意识按在了枪栓上！搅糊糊的人也停了动作，警惕地望过来。

整个山坳的气氛瞬间绷紧！几道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敌意的目光如芒刺般扎在林河身上。

什么人？！一个离得最近的、穿着旧军装的青年厉声喝道，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护圈上。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刚刚结痂的伤疤，从眼角划到下巴，给他年轻的脸庞添了几分狰狞。

张老汉和老伴被这阵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林河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但他强行稳住心神。他轻轻拍了拍张老汉，示意他们原地别动，然后自已上前一步，对着那几个瞬间锁定他的枪口（虽然大部分没抬起来，但那压迫感足以让人窒息），努力挺直了自已伤痕累累的腰板。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越过那疤脸青年，直接落在那个魁梧背影上。那个人，是唯一一个没立刻转身、也没表现出明显敌意的，还在慢悠悠、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截木头。

各位……林河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干渴而撕裂沙哑，但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山坳里，我们……是逃难来的。北平……毁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魁梧背影，用力一字一句地喊道，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听人说……西山有支队伍，是打鬼子的好汉！我们来投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篝火旁几个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互相看了看，但警惕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