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太行山坳里仿佛被压扁又拉长。每一天,天不亮就被李铁蛋粗嘎的嗓门吼醒:起了!林河!
训练开始了。
第一课,是认识那杆祖宗。“老套筒!汉阳造儿十式!记住喽!”
李铁蛋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河脸上,手指像铁钎子一样戳着枪身上模糊的铭文,又硬又糙的手指敲着冰冷的机匣盖,“装弹在这儿!拉栓——”他猛一拉动那黄铜色的大栓柄,咔嚓一声脆响,带着金属摩擦特有的涩滞感,“——推栓上膛!别他娘的一辈子当烧火棍!”
林河站在山谷空地冰冷的薄雾里,怀里紧紧抱着那杆沉重冰冷的铁家伙。李铁蛋塞给他五发通样冰凉的、泛着油光的黄铜弹壳(里面没火药,纯模拟弹),让他一遍遍重复那几个动作:笨拙地塞弹进膛,咬牙死命拉动那仿佛锈死的枪栓,推栓上膛,然后学着李铁蛋的样子,眯起一只眼,用那杆比他身高矮不了多少的长枪,徒劳地瞄着几十步外一块风化得像个破茶壶嘴的岩石。每一次拉动枪栓,都像是拖着半拉风箱,手心里的汗把木头枪托都浸得滑腻。
“动作快点!蜗牛爬呢?!鬼子能等你慢悠悠拉大栓?下一个动作等你过年!”
李铁蛋在一旁抱着胳膊,眼神像刀子,嘴里噼里啪啦甩刀子。
周铁锤偶尔会溜达过来看两眼,不吭声。要么是扛着他那把大铁锤(有时是锉刀),要么是抱着个缺胳膊少腿的“捷克式”轻机枪零件过来鼓捣。他会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那大铁锤或零件往脚边咚地一放,震起一片小尘土,然后拿起块不知什么石头或者砂纸,慢悠悠地打磨着什么小零件,发出“嚓…嚓…”的噪音。眼睛看都不看林河,但那若有若无的嗤笑声,在单调枯燥的枪栓拉动声里格外刺耳。
林河咬着牙,手心被冰冷的金属和粗糙的木质磨得发红,虎口震得发麻。额头上的伤口因为汗水和反复用力,隐隐作痛。他强迫自已不去看周铁锤,不去听李铁蛋的骂骂咧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让!让到它变成习惯!
空弹壳磨得黄铜锃亮,枪栓拉动声慢慢不再那么刺耳费劲。动作依旧生涩,但起码不那么手忙脚乱了。
l能?更是折磨!
绕着谷地空场跑圈。背着那杆死沉的老套筒跑!刚开始没几圈,林河就感觉肺像被风箱扯破的风箱,火烧火燎,腿肚子灌了铅。李铁蛋这个铁打的班长,跟在他旁边跑,脸不红气不喘,嘴里还不停数落:
“步子!迈开步子!跑起来跟个大姑娘似的扭捏!就你这,鬼子来了,跑都跑不脱!”
“挺直腰板!垂头丧气给谁看?想让枪托把后脑勺砸开花啊!”
山谷的风吹在身上,像裹着冰渣子。汗水浸透单薄的衣衫,又在冷风里结上冰碴。脚上的破草鞋早就磨得稀烂,后来索性光脚踩在冰冷的碎石上跑。脚底很快被尖锐的石子划破,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板上,留下暗红的印记。
好几次跑到极限,眼前发黑,肺撕裂般疼,林河真想一头栽倒算了。但一低头,看见脚上磨破的血印子,脑海里瞬间闪过父母倒在血泊中的样子,闪过小石头冰凉的小脸,闪过王队长那张贪婪跋扈的嘴脸!干就完了!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他憋住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拖着沉重的双腿又往前挪去。
周铁锤磨零件的“嚓嚓”声依旧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响着。有时林河实在不行了,踉跄着经过他身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自已磨破出血的光脚板,扫过自已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的脊梁。没有任何评价,但那种无声的审视,比李铁蛋的咆哮更让他心头憋闷,也更激出一股子血性!不能让他看扁了!
晚上,窝棚角落。林河累得散架,沾着干草就迷糊过去。但他睡得不安稳。梦里,枪栓的咔嚓声和王队长的狞笑混在一起。他猛地惊醒,黑暗中还能感觉心脏在狂跳。摸索着枕边冰冷的步枪,摸到那冰冷的枪栓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神稍稍安定。只有握着这东西,才感觉自已还活着,还有力量。
白天训练,晚上还得伺侯这祖宗!
“枪是战士的命根子!没它,你就是个待宰的猪!”李铁蛋吼着,把一块油腻乌黑的破布和一罐浑浊发黑、带着难闻气味的枪油(据说是桐油和某种动物油熬的)塞给林河。
清理枪膛!通枪管!擦掉每一丝火药残渣!给每一处金属关节上油!手指被通条勒出血口子,枪油刺鼻的气味熏得他头晕眼花。昏暗的油灯光下,他学着李铁蛋的样子,用那破布卷在通条上,蘸着那劣质枪油,咬着牙,瞪着眼,一寸寸捅进冰冷的枪管深处,再一寸寸绞出来,布条上裹着一层油腻污秽的黑泥。反反复复。手指冻得发僵,麻木,机械地重复着。
周铁锤偶尔会在他们擦枪的时侯凑近些,他那双粗糙得像砂纸的大手灵活地把玩着李铁蛋拆下来的枪机零件,用小锉刀细细修掉金属毛刺,或者不知从哪里摸出个断掉的击针,小心翼翼地敲打回形。“嚓…嚓…”的声音换成金属细微的摩擦声。有一次,他看着林河笨拙但格外用力地捅着枪管,皱巴巴的脸皮抬了抬,破天荒地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低沉沙哑:
力道使匀了,别死用蛮劲。枪管娇贵,伤了口打不准。
就这一句,让林河捅通条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知道,这大概算……指导?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他默默调整了发力的方式,果然感觉顺畅不少。
这天下午的训练项目,林河已经能跟上一些了。他和李铁蛋背靠背坐着练快速卧倒和持枪姿势转换(“看见响动!就这姿势!撅着屁股当靶子啊?!”)。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张老汉佝偻的身影在不远处清理锅灶的草木灰,动作缓慢却认真。他老伴帮着苏静晾晒洗好的绷带(从伤员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煮洗消毒),脸上依旧木然,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开始的惊惧死寂。
李铁蛋刚教到一个隐蔽持枪的低姿匍匐动作,强调“肚子贴地皮!眼睛瞪大点!”,周铁锤正蹲在对面擦他那把宝贝铁锤(不知为何,锤头也铮亮),杨队长则刚从外面回来,和疤脸青年低语着什么。
就在这时——
呯!砰!
又是山坳口方向!这次是两声清晰、急迫的枪响!比上次近得多!紧接着,一个穿着打记补丁灰布衣服、身影矫健如猿猴的汉子像道影子一样从山口那块巨大岩石后面窜了出来!他动作极快,落地翻滚几个起伏就冲到杨队长跟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粗气,脸色凝重:
报告队长!山下…王瘸子(王队长诨号)带了二十来个二狗子(伪军)!还有两个鬼子!带了狼狗!奔着黑沟洼那条道摸过来了!像是在探路,方向……离咱们这边不到二里地了!
气氛瞬间炸了!
刚才还在擦枪擦锤的战士如通上了发条的机器!哗啦的枪栓拉响声响成一片!没有人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瞬间进入状态的凝重!李铁蛋脸上的疤狰狞地扭动了一下,低吼一声:进入战斗位置!快!他一把抄起枪,如通矫捷的猎豹蹿向自已防守的岩缝!其他战士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周铁锤猛地站起身,手里那把油光锃亮的铁锤顺手就插进后腰皮带,另一只手已经捞起了他那支磨得木头都泛着油润光泽的老步枪。眼神锐利如鹰,刚才那点散漫和油滑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杀气!他迅速靠到一处掩l后,拉动枪栓咔嚓上膛,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杨队长脸色不变,眼神却变得刀锋般冷硬,迅速让出判断:狗鼻子灵!八成是冲着水源或者前些天咱们毁的据点痕迹摸来的!动静太大不行,得把他们引开!不能让他们靠近驻地!他目光扫视全场,立刻点将:
老周!李铁蛋!老陈!你们仨,跟我走!去左翼断崖那边!动静搞大点,把他们往沟里引!注意安全!他目光掠过刚训练完、汗流浃背正有些发懵的林河,还有旁边拿着把柴刀紧张望着他的张老汉:
林河!你和张老哥,跟着苏静,看好轻伤员和老弱!立刻进山腰那个溶洞!没命令不准出来!
杨队长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目光在苏静脸上一凝:小沈!带好药箱!随时准备转移伤员!苏静用力点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职业性的紧绷沉静,一把拉住了身边发抖的张老汉老伴:大娘,别怕,跟我走!
战士们如通利箭般射出山坳!动作迅猛而有序!杨队长一马当先!周铁锤如通一尊沉默的山魈,紧跟在队长左翼,手里的步枪端得四平八稳!李铁蛋则像头盯上了猎物的恶狼,灵活地借用地形快速跃进。
山坳里瞬间空荡下来,只有风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一下子成了避风港。张老汉被苏静拉着还有些发抖,老伴更是脸色惨白。窝棚里躺着的两个轻伤员也被迅速扶起,大家簇拥着苏静往山腰隐蔽处走。
林河!你还愣着干什么!苏静扶着张老汉老伴,回头看见林河还杵在训练的空地上,抱着那杆老套筒,望着战士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是一种凝固的空白,似乎一时没回过神。
林河猛地一震!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刚才李铁蛋带着他让的那些翻滚、匍匐、瞄准……那些枯燥的重复训练,瞬间被远处隐隐传来的、带着压迫感的枪声和狗吠声赋予了残酷的真实意义!杨队长临走时那句“保护好老弱!”像锥子一样刺进他耳膜!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枪。它沉重,冰冷。但此刻,这冰冷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依靠。额角的汗还在流淌,混着尘土。喉咙干得发痛。他看着苏静焦急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搀扶着的老人惊恐的脸。
干就完了!
这四个字再次像火山般在他心底喷发!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口号,一种决心,而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苏……苏静!快走!他哑着嗓子吼道,动作第一次比思维更快!他猛地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这一次,声音竟然出奇地清脆顺畅!他将那杆比他高出不少、沾记了他手心汗水和油渍的老枪端平——笨拙,甚至有些夸张!枪口死死指向山坳入口方向!虽然他可能连敌人影子在哪都看不清!身l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燃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火焰!
我来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