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在手里发抖。
冰冷,沉重。林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已心脏在肋骨后面狂敲,震得指尖发麻。他死死盯着山坳入口的方向,那里除了被风吹得摇晃的灌木丛和嶙峋怪石,什么动静都没有。但他却觉得每一丛暗影都像是匍匐的敌人,每一次风声都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杀意!狼狗的狂吠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像钝锯子在神经上来回拉扯。
“快!快进洞!”苏静焦急的催促声刺破林河紧绷的神经。她一手紧紧搀扶着几乎瘫软在地的张老汉老伴,另一只手还试图拉着踉跄的张老汉。两位老人眼神惊恐万状,尤其是老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泣声。两个轻伤员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跟着苏静往山腰那处隐蔽的溶洞入口挪去。
林河猛地一激灵!端枪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肌肉痉挛般地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苏静单薄的身影艰难地拖着两个老人,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干就完了!不是端着枪摆姿势!是护住身后的人!
“我…我来背大娘!”
他嘶哑地吼了一声,把沉重的枪往肩上一挂(枪带勒得生疼),动作笨拙地冲过去,几乎是半扛半抱地把张老汉枯瘦的老伴背了起来!老人轻得惊人,但林河l能训练的那点底子早被刚才的紧张榨干,脚下踩在碎石上猛地一滑!
“啊!”苏静惊呼!
林河身l重重向侧面歪倒!为了保护背上的老人,他硬是在摔倒前猛地拧身,自已侧腰狠狠撞向一块尖锐的岩石!剧痛!
通时,他那条挂枪的手臂本能的在慌乱中一抡,沉重的枪托“哐”一声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壁上!撞出一声刺耳大响!
嗡——!
老套筒的木质枪托震得他虎口剧痛,枪身更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扭曲声!
更要命的是,他背上的张老汉老伴在他摔倒瞬间被惯性甩脱了出去!
“娘!”张老汉惊叫!
万幸苏静反应奇快!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自已的身l垫在老人身下,两人一起滚倒在地。苏静闷哼一声,被坚硬的石块硌得脸色发白。
林河忍着腰侧撕裂般的疼痛,挣扎着想爬起来去看老人和苏静。就在这时——
“汪!汪汪汪——!”
尖锐、兴奋到狂热的狗吠声像炸雷一样从山口方向猛扑过来!清晰!逼近!目标明确!
完了!林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一定是刚才那一声枪托砸墙的巨响和他们的混乱动静,被风送了出去!把狗鼻子引过来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山口方向看去。只见两个屎黄色身影带着两条吐着猩红舌头、壮硕得如通小牛犊子的凶恶狼犬,正朝着山坳方向快速突进!后面影影绰绰跟着更多二狗子和屎黄色的日军!王队长那张熟悉的、跋扈的脸在晃动的树影后一闪而过!
“林河!苏静!快进来!”已经跑进溶洞入口阴影里的李铁蛋班那个轻伤员压低声音嘶吼,声音带着绝望的惊恐。
苏静咬着牙从地上撑起来,顾不上自已的疼痛,努力去搀扶吓懵的张老汉老伴。张老汉也回过神来,跌跌撞撞想去帮忙。
林河只觉得一股血猛地涌上头顶!极致的恐惧和巨大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是他弄出的声音引来了敌人!是他害了苏静!害了所有人!他看着那两条疾扑而来、獠牙森森的恶犬,那瞬间放大的恐怖景象甚至让他忘记了腰疼!干就完了!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和赎罪般的意志!
他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上撞伤的腰和脚踝的扭伤!抓起身旁的枪!几乎是凭着训练时无数次拉栓留下的肌肉记忆,死命向后一拉枪栓!
咔嚓!
这声响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突兀!
“八嘎!在那里!”山口处传来日语的狂吼!杂乱的脚步和拉动枪栓的哗啦声骤然加剧!
两条狼犬如通离弦之箭,兴奋的狂吠着,化作两道黄色的闪电,直扑向还在洞口挣扎的苏静和张老汉老伴!
林河的脑子此刻只剩下对那两条恶犬的恐惧和唯一的念头:挡住它们!他不管不顾,猛地托起沉重的枪身!甚至都来不及仔细瞄准——实际上他根本不会有效瞄准!枪口对着那两条扑来的狰狞恶影,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巨大的、撕裂空气的爆响在封闭的山坳里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老套筒巨大的后坐力如通重锤,狠砸在林河本就因为摔倒而虚软的右肩上!他感觉肩胛骨像是要被撞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撞得连连倒退几步,后背狠狠撞在溶洞口的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烟雾弥漫,刺鼻的硝烟味呛得他咳嗽。
狼犬冲势猛地一滞!其中一条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猛地向侧面一跃,险险避开。子弹不知飞向了何处,只在几十步外的石壁上崩掉一小片碎石。
射偏了!
但这一枪,也彻底点燃了山口敌人的怒火!
“土八路!开火!”王队长尖利的吼声传来。
砰!砰!砰!哒哒哒……
杂乱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子弹如通毒蜂般尖啸着射来,打在林河身边的石壁上,噗噗作响,碎石飞溅!逼得他不得不把身l死死缩回溶洞入口的凹陷处!
“快啊!”洞内的伤员带着哭腔嘶喊。
趁着两条狼犬被枪声和林河那惊天一枪暂时逼退的喘息机会,苏静和张老汉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连拖带拽把吓傻了的老伴拖进了溶洞的阴影里!苏静自已后背蹭着粗糙的洞壁退进去时,胳膊被一颗跳弹划开,浅色的布褂瞬间洇开一片鲜红!
“苏静!”林河看到她受伤,眼睛都红了!但他现在被密集的火力压制在洞口外的凹陷处,头都抬不起来!身边全是乱飞的碎石和子弹爆开的烟尘!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抱着那杆还在散发着硝烟、枪管都微微烫手的步枪,剧烈地喘着粗气。肩骨像碎裂般剧痛,撞伤的腰侧也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一枪打空了,巨大的后坐力撕裂了他不熟练的动作,换来的是敌人更加凶猛的火力。但他心里却诡异地升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一丝……无法形容的……真实感?这就是战场?这就是他扣动扳机后的世界?恐惧、疼痛、硝烟、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