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月后,天刚蒙蒙亮,安邑校场上已是烟尘阵阵。
第一屯兵士,一半的正围着木人桩劈砍,汗水顺着兵士们的额角往下淌,没人叫苦。贾鑫站在一旁,不时纠正兵士的劈砍姿势。
凌天教的“卸力后撩”,王大牛练得很熟,此刻正给同伍兵士演示:“注意了,要这么避开敌人的正面发难,从侧面斩敌腰腹。”
另一拨兵士在五十步外立了箭垛,冯铮手把手教着李狗剩:“拉弓时腰腹要绷住,别光用胳膊劲,不然射个十箭,手就软了。”
李狗剩咬着牙拉满弓,箭簇“嗖”地飞出,精准钉在箭垛上的红心上,惹得围观的兵士一阵喝彩。
冯铮拍着李狗剩的肩膀:“没想到你这细胳膊的,倒比我有准头!”李狗剩只是挠着头傻笑。
日头升到半空,训练暂歇。兵士们围坐着吃着干粮。
闻喜兵周大栓啃着麦饼说:“凌屯长真是办实事的,借粮这福利好。前段儿我娘在闻喜县城借粮,粮栈的人看了屯里的印信,二话没说就给了两斗粟米,现在当兵可比以前踏实多了!”
安邑兵张二柱也附和:“不是虚话,冯什长帮我写了家书,我娘回信,说已经在粮栈借着粮了,还说‘凌屯长的兵,家里人饿不着’,我现在训练可有劲了,就怕拖了屯里后腿!”
凌天默默听着,脚步放缓。兵士的口碑比任何命令都管用,这正是自己的底气所在。
他故意从兵士堆旁经过,周大栓见了,立马起身让坐:“屯长,来吃块麦饼?”
凌天摆了摆手:“你们吃,下午还要练,别饿着。”
简单一句话,让兵士们更觉亲近:屯长不摆架子。
傍晚,中军帐里,沈朗、张秀、王昭等人陆续进来。
刚一落座,沈朗先开了口:“白日我带着庶曹的人去安邑办事,天子那边传了话,说是怕匈奴袭扰,不愿在安邑久待,过些日子想移驾雒阳。”
沈朗说这话时,眼神扫过帐内几人。从董卓、李傕、郭汜、张济的前车之鉴来看,谁能把着天子,谁就是朝廷、谁就有话语权。
谁能主导移驾,谁就能借“天子近臣”的名头,拿到朝廷名义上的调度权,沿途州郡再想不配合,也得顾及点天子的面子意思意思。这可是比守着河东更实在的权柄。
他没再说话,想看看众人反应,会不会主动推他当“话事人”。
张秀眉头一皱:“移驾?现在怎么走?从前白波军的人,把安邑外围把得严严实实,杨奉、韩暹那伙人,哪肯放天子走?”
张秀这话看似求稳,实则藏着私心。他刚借着整顿军纪,把李弥的旧部砍的砍,贬的贬,保不齐那些旧部会趁机生事,他好不容易抓到手的军纪权可就不稳了。而且移驾要是沈朗主导,他这法曹就只能打辅助,这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何止不肯放。”沈朗叹了口气,指着舆图上关中到河东的路线,“你们听说过天子东迁的事吗?去年李傕、郭汜在关中内斗,郭汜想把天子劫去自己营里,杨奉表面上帮着李傕,转头就策反李傕的人发难,想自己控住天子,结果事败逃了出去。后来张济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进关中,刚把天子护出长安,转头就跟李傕合兵,把天子身边的人马杀得只剩几十号,天子靠小舟强渡黄河,差点淹死在河里!”
见沈朗刻意把东迁说得惨烈,王昭摊着账册,插了句嘴:“如今张济也惨死了,最后还是河东郡守接应,这才在安邑待着。可那些白波军的人也闻风而动,杨奉、韩暹、李乐,都是当年白波军的旧将,也就是黄巾起义军余部,虽说手里就两三千员残兵,打不过李傕郭汜,但他们死死跟着天子不放,天天跟郡里要粮要甲,不给就威胁‘要把天子迎回关中’。”
张秀听得冷笑:“这就是群喂不熟的狼!可咱们能怎么办?能动手吗郡军才刚募了一千二百,真正能打的能有几个。况且我们要是跟白波军火并,李傕郭汜趁机渡河的话,河东就要被糟蹋完了!”
“还有匈奴人。”沈朗补充道,“裴松那边的消息,平阳以北的匈奴又多了几十骑,天天在边境晃,就等我们内讧,好趁机抄掠地方。更头疼的是部分一些士族的态度暧昧,咱们募兵,他们肯出子弟。可一说起要跟白波军动手,个个都打退堂鼓,怕战火烧到自家地里。”
彭康也发言:“哼哼,据我所知,他们暗地里还跟白波军的人有来往,盘算着‘两边都不得罪’,谁赢了帮谁。”
帐内静了静,张秀看向凌天:“凌屯长,你怎么看?你第一屯守北绛,要是真打起来,你这边最吃紧,首当其冲。”
张秀见这么下去没个定论,有意把话题抛给凌天。他一是想看看第一屯的态度,作为目前最齐整的队伍,没第一屯的支持,护驾就是空谈。二是想把“北绛防务”的压力丢给凌天来说,要是凌天反对动手,他就能借“防匈奴”的由头,暂时搁置移驾议题,保住自己的话语权。
凌天定定神:“沈曹掾、张曹掾顾虑得没错,但我有个考虑,眼下这乱世里哪有退路、谁人又有退路?都是在讨条活路!白波旧将攥着天子,咱们要是一味忍让着,他们攒齐实力后只会得寸进尺。而且这些人有反复的先例,哪天腿一软,把天子送给李傕,那我们就是‘纵贼害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