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吧,香得很……”右边那个人抬起头,模糊的脸上似乎裂开了一个类似于笑容的扭曲弧度,声音含糊地催促着,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点油亮的东西。
陈建国的手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夹起了一筷子面条,迟疑地送进了嘴里。
口感……非常奇特。面条异常软烂,带着一种黏糊糊、滑腻腻的质感,几乎不需要咀嚼。味道极重,咸得发苦,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浓郁的、令人不适的土腥气,仿佛嚼碎了某种腐败的植物根茎。但那股奇异的、霸道的香味完全压制了这些不适,甚至扭曲了他的味觉判断。他嚼了几下,竟然觉得那咸苦和土腥变成了一种怪异的“鲜美”,一种强烈的、想要更多吞咽的欲望控制了他。
他也开始大口吞咽起来,和那两个人一样,发出“唏哩呼噜”的声响。一碗很快就见了底,胃里传来一种饱胀感,但心理上却觉得更加饥饿。
“再来一碗!”左边那个人立刻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走,不知从棚子哪个黑暗的角落里,又端来一碗堆得尖尖的“炒面”,推到他面前。
陈建国几乎是抢了过来,再次埋头猛吃。他吃得专注,吃得忘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吃”这个动作和那魅惑的香味。他记不清自己到底吃了几碗,两碗?三碗?或许更多?只记得那黏腻、咸苦、充满土腥气的味道不断塞满他的口腔、喉咙和胃袋。
就在他吃得浑然忘我,意识几乎彻底沉沦,准备再次伸出筷子的时候——
“喵嗷——!!!”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充满了警告意味的猫叫声,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刺穿了他混沌泥泞的意识!
陈建国浑身剧烈地一颤!
眼前的雾气、诡异的棚子、惨白的灯笼、那两个模糊而贪婪的人影、桌上的海碗和黑色筷子……所有的一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面,瞬间扭曲、龟裂、分崩离析!
他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自家柔软温暖的床上!
身下是冰冷、潮湿、硌人的土地,裸露的皮肤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周围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腐烂泥土的腥气、野草和树叶腐败后的酸臭、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类似骨殖烧焦后的蛋白质臭味,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往旁边一撑,摸到的不是床沿,而是一个冰冷、坚硬、长满了湿滑黏腻苔藓的隆起物。就在这时,乌云似乎移动了一些,从缝隙里漏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惨淡的月光。借着这丝微光,他惊恐万状地看清了——那是一座半截埋在地下、歪斜着的青灰色石碑!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只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刻痕。
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仓惶地、几乎是机械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高低起伏的土包,在微弱月光下显露出阴森的轮廓。随处可见残破断裂的石碑,歪歪扭扭插在地上的朽烂木桩,还有几处明显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窟窿的坟穴,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陈建国,正躺在一个乱坟圈子的正中央!
冷汗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睡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大了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剧烈地、徒劳地喘息着。那个梦!那两个陌生的“人”!那家诡异的“饭店”!那所谓的、香气扑鼻的“炒面”!
一股强烈到极点的恶心感从胃部深处翻江倒海般涌了上来,伴随着对那“炒面”黏腻、咸苦、土腥味道的清晰回忆。他下意识地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
手上传来的,是一种湿漉漉、滑腻腻、掺杂着沙砾和腐烂草叶碎屑的触感。
他颤抖着,将手举到眼前。尽管光线昏暗,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抹下来的,是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土腥气和某种腐败恶臭的泥浆!他的嘴里,此刻正塞满了这种冰冷的、令人作呕的坟土和泥水!
“呕——!!!”
陈建国再也无法抑制,猛地趴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胃部痉挛着,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翻搅出来,全是黑黄相间的泥水,夹杂着没有消化完的草根、碎叶和说不清来历的秽物。那泥水散发出比梦中“炒面”强烈百倍的腥臭气味,几乎将他熏晕过去,也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到底是哪里?!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无法支撑身体。他像一具失去了理智的行尸走肉,在这片死寂的、布满亡者居所的坟地里踉跄奔跑,不断被坟包绊倒,手和膝盖一次次磕在坚硬的石碑和朽烂的木头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完全感觉不到。
他只有一个念头——逃!逃离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
黑暗中,他分不清方向,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向前冲。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都浑然不觉。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他终于冲出了那片让他魂飞魄散的乱葬岗,眼前出现了一条勉强可以辨认的、长满荒草的土路。他沿着土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疯似的狂奔,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凄凉的、鱼肚般的白色。
晨曦微露中,他看到了远处模糊的、熟悉的村庄轮廓。那一刻,他几乎要哭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村口,正好遇到一位早起拾粪的老人。陈建国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对方干瘦的胳膊,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沾满泥土草屑,嘴角还挂着黑黄的泥浆,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惊恐,语无伦次地问:“这…这里是哪里?哪个村?!”
老人被他这副狼狈欲绝、状似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说出了村名。
陈建国如遭雷击,彻底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这个村子,距离他自己家,足足有十公里开外!
他是怎么在睡梦之中,徒步走了十公里,精准地找到那片荒郊野外的乱葬岗,并且在那里……“享用”了一顿由坟土和泥水烹制的“盛宴”?
那天之后,陈建国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整整半个月。他发着高烧,不断胡言乱语,夜晚只要一闭眼,就是那惨白的灯笼、模糊而贪婪的人影、以及满碗蠕动着的、散发着腥臭的坟土。他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下一种无法磨灭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再也不敢在深夜独自一人呆在家里,对任何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都充满了极度的警惕与恐惧,无论白天黑夜,那扇门总是被他用重物牢牢抵住。
而那个夏夜的恐怖经历,那个诡异得如同亲历的梦境,那满嘴泥浆冰冷黏腻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腥臭,成了他余生中,一个永远无法醒来、不断重复的噩梦。村里一些经历过风霜、懂得些旧时传闻的老人在听说了他的遭遇后,只是彼此交换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摇着头,低声吐露出那个充满不祥意味的词:
“鬼吃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