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的食用油里边,胡麻油是最最特殊的一种,南方人所说的麻油是芝麻油,晋北这一带一直远到内蒙古,所说的麻油就是这种胡麻油。胡麻籽儿颗粒很小,大小像跳蚤,油亮亮的,榨胡麻油之前要炒,炒胡麻味道很香,胡麻炒过才能榨,生榨的不香,榨就是压,初榨一回之后的油糁拿回来拌豆腐那个香,或者是放点儿盐在里边蘸糕吃,蘸馒头也行,真是香。晋北一带都喜欢吃胡麻油,不习惯的人闻着它有股子怪味,喜欢它的人炒菜、拌凉菜根本就离不开它。我闻到了炸葱花和花椒油的味道,我是让这味道给香醒的,胡麻油里边肯定是炸了些花椒和葱花,这味道可真是香。我想李成贵的母亲可能是要拌馅子了,而且肯定是素馅子,但大年三十,一般是不吃素馅儿的。这时候,李成贵的母亲又在旁边屋里说话了,她说:“你闻闻香不香。你闻闻香不香。”她又说,“他们不回来,我就给你包,包四十个素的,胡萝卜、豆腐,还有粉条子,你就好好吃吧。”她又说,“你站起来闻闻,你给我站起来闻闻,你站起来。”
李成贵的母亲不知为什么忽然又生气了,她说:“要是在别人家,早就让你去那地方了!你还不听话。”
什么地方呢?我一边擦脸一边想,是不是福利院?问题是我不知道旁边和李成贵母亲住在一起的那个人的情况。我洗了脸,把头发也顺便擦了擦,然后泡了包方便面,自从我和宁夏作家李进祥在一起住过几天,一旦非要吃方便面的话我就坚持吃清真方便面,味道其实差不多,但我就是觉得清真方便面干净。吃完这顿早饭,我把两个山药蛋埋在了炉子下边的热灰里,我想出去走走,看看人们都在年三十的白天忙些什么。我对这些最感兴趣。我知道年三十这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家家户户都要争抢着把红红的对联贴出去。看对联也是件好玩儿的事,看看上边都写着些什么。我从我住的这边往南走,“咯吱咯吱”踩着雪,一边走一边看,走过村中间那口井再往南就是一片楼房,村子里的楼房都是二层,前边一个院子后边再一个院子,房顶都是平的。人们现在很少种庄稼了,都买粮食吃,要是种庄稼,到了秋天打场就在楼房顶上。因为不是秋天,当然看不到打场的场面,但还是能够看到有些人家的楼顶上堆着秫秸。还有鸽子,村子里就是鸽子多,当然还有鸡,鸡就站在房顶把屎直接拉下来,把墙拉得白花花的。越往南走,南边的二层楼就越多,楼顶上还有“锅底”,在城里,谁家房顶上安“锅底”谁家就要受罚款。可村子里没这事,村子里的人可以看到许多外国台,但也只是看看画面,至于那些外国人在说什么,谁也不知道。年三十的白天其实很冷清,人们都在家里忙,放鞭炮也得等到夜里吃过年饭,没听过谁在年三十白天一起来就放起鞭炮的。人们贴完对联就要开始忙晚上的饭,这道菜,那道菜,该蒸的蒸,该煮的煮,该煎的煎,该炸的炸。还有花馍,还有枣糕,糕上要点满鲜艳的红点儿,饺子到了天快黑才包,还要洗几个小硬币,把它包在饺子里看谁能一口吃到。这一顿饭一直要做到晚上。我从村南又转向了村东,然后再从村东那片树林子边上往回走,一直走到村北那片高地上,高地往北就更高,在最高的地方就是那一带土城墙。古时候,匈奴人就是从那边骑着马打到中原来。我往那边看看,那边的高地上都是白花花的积雪,白花花的很是冷清,冬天的乡野是冷清的,树都是枯枝,田地都是一派赭黄,地里还有秫秸,都给北风刮得朝一边倒。那边的土城墙下原来有个很大的牛圈,现在没有了,空空荡荡。那些牛呢,现在村子里人们都不养牛了,牛都给送到宰牛的地方去了。别说牛,骡子、马和驴现在都很少见了,这地方再过几年会变成城市的一部分,这让人多多少少有些伤感。
我看看表,忽然想去李卫东家看看他这时候正在做什么。
狗叫了一阵,李卫东的媳妇开了门,脸红扑扑的。
“打了一黑夜麻将,睡觉呢。”
我说:“那我就不进去了。”
李卫东的媳妇笑着说:“晚上过来吃饭吧,我们不讲究。”
“不了。”我说,“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看看书,每年都这么过来了。”
“要不就叫飞宇把饭菜给王老师送过去?”李卫东的媳妇说。
我说不用,我告诉她我带了些吃的,比如罐头什么的,还有豆豉凤尾鱼,还有牛肉什么的,“其实比你们都丰富,来之前我就想好了,也准备好了。”我还有酒。
李卫东既然在睡觉,我就又返身回来。因为天气冷,许多刚刚贴上墙的对联已经被冻掉了,在村巷里被风吹得到处乱飞。我想这些人家是不是还得重新贴。我想这天气也实在是冷得有些不像话,冷得让人连对联都贴不到墙上。
往北边走的时候得捂着嘴。
有什么在响,抬起头,是人们自己安装的小发电机,转得飞快。
我回到了我的屋里,屋里很暖和,已经有好多年没在热炕上睡觉了。我马上上了炕,我把脚伸到铺在炕上的褥子下去,李卫东怕我着凉,给了我两条褥子,一条狗皮褥子,一条布褥子,褥子下边可真热。我忽然想起了埋在炉灰里的山药蛋,山药蛋可能已经熟了,我跳下炕,又再上炕,又把脚伸到了褥子下边,然后开始剥我的烤山药。其实,从我一进屋子的时候就听到了李成贵的母亲的说话声。我一边吃烤山药一边听她在说什么。她这时在说皮鞋,她可能把皮鞋从什么地方翻了出来,她说什么,说别人有一双皮鞋,你倒有两双,“过年哪,我给你把皮鞋也擦擦,来人看着也好看。”李成贵的母亲又说,“你这皮鞋都碰破了,都裂了,下辈子你再穿好鞋吧。”李成贵的母亲这么一说,我忍不住看了看我脱在炕沿下的鞋,我的鞋有些脏,我想到了晚上我得用湿布子把它擦拭擦拭。
“看看,擦擦就好看了。”李成贵的母亲又在旁边屋里说。
那个人却死气不吭,一声也不吭。
吃完烤山药,我想听听李成贵的母亲还要说些什么,但她开开门出去了。在李卫东的儿子李飞宇把晚上的饭送过来之前,旁边的屋子一点点动静都没有。我不知道李成贵的母亲去了什么地方。其实她去什么地方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开始想我晚上该怎么过。我准备守岁,从小我就喜欢守岁,但我总是守不到天明,这回我想我应该守到天明,这个年三十毕竟和以往的年三十都不一样,因为是在村子里。我准备把鲁迅的那篇《祭书神文》再读一遍。我还带了一本诗集,还带了庆邦的一本小说集,在年三十的晚上,我想让自己读些轻松的东西。我想,我除了读书还要到处走走,在年三十的晚上在村庄里到处走走,看看这家那家的灯火,看看人们在子夜时分接财神,还要看人们绕旺火,三十的晚上,这里讲究要在院子当中点一堆火,一家人要绕着旺火这么绕三圈,那么绕三圈,我还想我该不该也跟着人们绕一绕旺火,到来年我也旺一旺。这么一想,我就忍不住自己跟自己笑了。我还旺什么?我怎么旺?热炕真是热,灶火发着“哄哄哄哄、哄哄哄哄”的声音,这种声音让人听起来真是亲切,你在城里能听到这种火的声音吗?坐在灶上的那壶水快要开了,开始“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地发出响声,这“吱吱吱吱、吱吱吱吱”的响声很快变成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这声音有某种催眠作用。我把脚伸在暖暖的褥子下边,头枕着被子,我觉着这么躺着很舒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院子里忽然有了动静,是李卫东和他的儿子飞宇送年夜饭来了。
“炕是不是太热?”李卫东说。
“太舒服了。”我对李卫东说,“在城里根本就找不到这么一盘热炕。”
“那就好。”李卫东说,就是看我一个人这么待着让他心里有那么点儿过不去。
“我就想一个人好好待待。”我对李卫东说,这也是一种享受。
“你还说享受!”李卫东的意思还是想让我和他们一起去吃,一起去热闹。我说,我这次来之前已经想好了,就是想一个人享受享受一个人待着的滋味,一个人待着可以让自己的思想更自由。李卫东不再坚持他的意见,他说饭盒里是各种菜,还有猪头肉,还有羊头肉,还有鱼,还有炖牛肉。我告诉他,到了后半夜我也许会去他那里看看,我对他说,我要看看三十晚上的农村都在做些什么。李卫东笑了,说:“那还用看?到了后半夜,打牌的打牌,打麻将的打麻将,什么也不做的就睡觉,睡足了好明天四处去拜年。”
我对李卫东说我明天也要过去给他拜年。
“咱们拜的什么年?”李卫东笑着说。
我说:“这也是千载难逢,在你们的村子里给你拜年。”
“要不跟我去我家吧,一起吃。”李卫东又说。
“你回吧。”我对他说,“我马上就把酒热一热,这炉子可真旺。”
“那我就回去啦。”李卫东说。
“也许我后半夜过去跟你一起绕绕旺火。”我说。
李卫东说:“你还知道这种事?你这种人还绕旺火?”
“我还要看看接财神呢。”我说,“我也接一个。”
“接财神就是放炮,没别的。”李卫东笑着说,“你接了往哪儿搁?你喝你的酒吧,这是老酒,别看是塑料卡子装的,比五粮液都好。”
真正的年是晚上降临的。我把李卫东送来的饭菜都放在了炉子的边圈儿上,我开始了我的年夜饭。我把酒热了又热,酒一热就发出了好闻的酒味儿,弥漫得满屋子都是。各种的酒里边我喜欢的就是烧酒,因为小时候我父亲就喜欢喝这种酒,我从小就闻惯了这种酒的味道。我认为只有烧酒才是真正的酒,我不怎么喜欢五粮液和茅台,就是因为它们是另一种味儿。李卫东送来的猪头肉很香,他这猪头肉压得真紧,切得真薄;那羊头肉也真好,也压得真紧,切得真薄。鱼也不错,还有拌的凉菜,麻油的味道特别香。我吃着、喝着,耳朵听着周围的各种的声音,远远的一声炮仗声,旁边屋里李成贵母亲的说话声,因为喝了酒,一切一切都变得亲切起来,让人也忽然想和别人亲近亲近。这时候,旁边屋子李成贵的母亲又说话了,她说:“吃吧,素饺子,年年都是你先吃。胡萝卜、粉条子、油豆腐的馅子,你就吃吧。你吃了我再吃,这是规矩。”
素饺子?光吃饺子?
“吃吧,吃吧。”旁边的屋里,李成贵的母亲又说。
我忽然在心里想,李成贵的母亲还认不认识我?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知怎么,我忽然觉得有些伤感,旁边屋,他们的儿子、女儿都没回来,就两个老人在旁边。我觉得我应该过去给他们敬点儿酒。我喝酒的毛病现在好多了,我以前喝酒,喝到一定时候就会站起来把全桌的人都亲一下,不分男女老少,一个挨着一个亲。那一次,我的朋友评论家贺绍俊还在旁边,我喝多了,站起来就亲一个女作家,老孟孟繁华在一旁就大笑,孟繁华是我见到的朋友里喝酒最好、最可爱的人,只要他一在,好家伙,就好像给火里猛浇了一杯酒,气氛一下子就烈焰腾腾。我想,旁边屋,他们在吃素饺子,他们有没有酒?我行动开了,我的行动就是端了酒离开了我的屋子,我出了院子,我的脚踩着雪了,“咯吱咯吱”,因为是年三十,家家户户的院门都不会关,我进了旁边的院子,院子当中已经垒了一个小小的旺火,只不过还没有点,到了接财神的时候人们才会点旺火。我端着酒,推了推那个门,我端着酒,进去了,我要敬一杯酒。
我把门大推开了,白腾腾的热气从屋里一下子腾了出来。
我为什么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我看到了李成贵的母亲,她正在端着一碗饺子坐在炕沿边,炕上的小桌上当然还有几样菜,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花糕,上边点满了红色的点子,那大花糕就像是一朵奇大无比的花儿!但我没看到另外那个人。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一头老牛,这牛太老了也太瘦了,这头牛卧在地上,正在探着头吃盆子里的饺子,屋子里的“那个人”原来是头牛!从昨天到今天,李成贵的母亲原来是和一头牛在说话!她和牛说话,她亲昵地骂它,她给它洗脸,她给它剪额头上的毛,她给它吃素饺子,她给它擦蹄子,她和它唠唠叨叨。我站在那里,看着这头老牛,这头老牛实在是太老了,分明已经断了一条腿,断腿上绑着一块木板子,所以它站不起来了。也许它还能站起来,但还得养多少时日?它的毛也已经秃了,肩胛那里,屁股那地方,还有膝盖那里。
我愣在了那里。
我还看到了两张五十元钱的票子,叠成了花朵的形状,一边一张绑在那秃秃的牛角上,我知道这是李成贵的母亲给牛的压岁钱,我以前见过,见过人们这么做。我愣在了那里,我想不到我想象中的那个人会是一头牛,会是这样的一头老牛,它已经老得站不起来了,此刻,它正在吃着它的素饺子,吃着它的主人给它做的年夜饭。
我的眼泪突然涌上来的时候我听到李成贵的母亲在那里连声说:
“快坐!快坐!”
“快坐!快坐!”
“快坐!快坐!”
“快坐!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