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出大山的第十年,我站在豪华公寓的楼顶,准备一跃而下。寒风卷着灰尘,扑在我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穗穗,我们逃出来了吗?”二十四岁的江墨兰声音疲惫,却满是憧憬,“你跟妈妈出来以后,是不是过上好日子了?”我看着银行卡里仅剩368元,今天催缴学杂费时,妈妈那句“拖油瓶”还在我耳边嗡鸣。“嗯。”我闷闷应了一声,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哭腔漏出来。“乖女儿,”她的声音突然明亮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我就说不会让你失望吧。”“穗穗,再叫我一声妈妈吧。”楼梯间传来急促而熟悉的高跟鞋声,伴随着一个女人气急败坏的叫喊:“江穗!你给我下来!你这个不省心的赔钱货!”我握着电话,看着那个穿着精致,却因愤怒而扭曲的中年女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笑:“江墨兰,你会有新的女儿,也不愿意再让我叫你妈妈。”电话那头的呼吸猛地一滞,二十四岁的江墨兰声音带上了慌乱的哭腔:“穗穗,你这话什么意思?妈妈没听懂……”我张了张嘴,后颈却骤然一紧。一只大手狠狠揪住我的头发,剧痛让眼泪瞬间涌出。“啪!”手机被掼在地上,屏幕碎裂,那头的呼喊戛然而止。“江穗,半夜三更在这儿装神弄鬼!你想吓死谁?”三十九岁的江墨兰胸口起伏,抓着我头发的手又将我的头往护栏上按,“不就晚给了两天生活费?拿跳楼威胁我?我欠你的?”“啪!”第二个耳光甩在我脸上,火辣一片,嘴里泛起铁锈味。我没躲,也不敢哭出声。“江穗,你到底想怎么样?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她的声音尖利,满是厌烦,“你妹妹明天有钢琴比赛,我忙了一天,还要来处理你这破事!”我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妈,这就受不了了?”我用冰凉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这裤子我穿了四年。你上次给我买新衣服,还是三年前做给你新老公看的样子货。”我顿了顿,笑容里的讽刺冻成了冰。“我还没真跳呢。不像你,心早就从山里,从我身上跳走了。”“江墨兰,我们俩,到底谁更让人心寒?”她的脸瞬间涨红,扬手僵在半空,或许是从我眼中看到了自己此刻的狰狞。她悻悻放下手,怒火却更盛:“你闭嘴!少翻旧账!我把你带出来,给你饭吃,让你读书,已经仁至义尽!”“你还想怎样?像你妹妹一样学钢琴出国留学?你配吗?你有那个命吗?”我笑得更厉害了,眼泪却冰凉地滑下来。是啊,我不配。妹妹是她和新丈夫爱情的结晶,是掌上明珠,是能带出去炫耀的宝贝。而我,是她不堪过去的活证据,是新生活的污点,是甩不掉的“拖油瓶”。“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江墨兰粗暴地拽起我,拖向楼梯口,力气大得不像那个曾在大山里饿得瘦骨嶙峋的女人。声控灯明明灭灭,映照着她不耐烦的侧脸。“江穗,我不就是给你妹妹多花了点钱,你就寻死觅活?嫉妒成这样?离了我就活不下去?”她把我拖进十平米的阁楼间。我放弃了挣扎,用最麻木的语气说:“是啊,我活不下去了。妈,你再怎么骂,也改变不了你现在看到我就觉得晦气的事实。”她动作一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更深的烦躁淹没。“你少在这矫情!不就是钱吗?”她打开名牌包,抽出几张钞票甩在掉漆的桌上,“拿去!别再给我找事!”“妈妈,我就这么让你讨厌?讨厌到多看一眼都嫌烦?”我终于问出埋藏七年的问题,声音颤抖。我多希望她否定,哪怕骗骗我也好。江墨兰看着我,忽然嗤笑一声。“你以为呢?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那段猪狗不如的日子,想起那个畜生!”“你以为我愿意天天面对你,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脏多惨吗?我能养着你,已经是菩萨心肠了!”我心里某处,碎的彻底。原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她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