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山里的温暖,那些“穗穗别怕”的夜晚,全是假的。她逃出来的不是大山,是我。密密麻麻的刺痛蔓延全身,我只是点点头,笑得空洞。“是啊,谢谢你的菩萨心肠。”我刚被接出来的头两年,妈妈不是这样的。那时她刚刚站稳脚跟,嫁给了一个叫老陈的实在人。她把被拐卖的过往全盘托出,老陈红着眼眶攥住她的手承诺:“以后我护着你们娘俩”。妈妈也总紧紧搂着我,说她欠我太多,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我。那时的妈妈,会偷偷塞给我一颗糖,眼睛亮亮地说:“穗穗,妈以后一定给你买一大罐。”我考了第一名,她会高兴地亲我的脸,“我女儿就是厉害,将来要上最好的大学”。她努力兑现“好日子”的诺言,让我读最好的学校,睡不带土腥味的被褥。直到妹妹出生,一切都变了。妹妹像个小公主,继承了她和老陈所有的优点。而我,却越长越像山里那个男人。妈妈全部的爱与关注,迅速转移到了这个新生的、光明正大的女儿身上。我成了家里模糊的背景。老陈开始委婉提醒:“穗穗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早点出去,帮衬家里?”妈妈从沉默,到附和,最后主动开口:“你妹妹要学舞蹈,学费不便宜,你要不……先别读了?”为了一次关乎前程的培优班,我需要两百块资料费。那时,妈妈正对着电脑,为妹妹挑选上万元的定制舞蹈裙。她头也没抬:“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女孩子迟早要嫁人。”我气得浑身发抖:“妈妈,你当年不是说要让我读最好的学校,出人头地吗?”她猛地抬头,眼神锋利:“那是当年!现在你看看这个家,哪样不要钱?你能不能懂点事?”那次争吵后,她晾了我整整一个月。直到我高烧晕倒在教室,被送进医院。她赶来时,脸上有焦急,但更多是“又被添麻烦”的不悦。病房外,我听见老陈低声说:“毕竟她有那个男人的基因,养不熟。以后她的事,少管点吧。”妈妈没有反驳。那一刻我彻底明白,那个曾拼死带我逃出火坑的妈妈,已经永远留在了过去。我开始拼命打工,放学刷盘子,周末发传单。可这换来的是江墨兰更彻底的放手:“你看,穗穗自己能行,我说不用操心吧。”妹妹在她的呵护下,多才多艺,活泼可爱。而我,沉默、阴郁,是家里的局外人。妹妹常穿着新裙子在我面前转圈,天真又残忍地问:“姐姐,妈妈给我买的,好看吗?”“哦,妈妈说你大了,不用穿这么好的。”江墨兰就在一旁,满脸宠溺地看着她。我看着她那张被生活滋养得圆润光泽、和年轻时依稀相似的脸,忽然觉得无比陌生。我像一根被她从泥沼里拔出的芦苇,她随手把我插在看似干净的岸边,却再也不管我会不会被风雨摧折。我又一次因为打工晚归吵醒妹妹后,江墨兰疲惫又决绝地说,“穗穗,我们以后……各过各的吧。”“生活费我定期打给你,你也成年了,该独立了。”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我只是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我终于明白,我逃出了那座有形的大山,却永远被困在了一座名为“母亲厌弃”的无形大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