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不欢而散后,楼见雪独自在静梧苑中静坐了几日。他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逼迫自已从混乱的情感中抽离,试图用理智重新梳理一切。他反复回想清宴的言行,那些不安,那些试探。渐渐地,一个被他忽略的念头浮上水面。是他,从未给过清宴真正的安全感。清宴问过很多次,是喜欢他,还是喜欢云深。而他,从最初因熟悉感而生的不排斥,到后来反复强调你们不一样,他将云深变成了横在两人之间的一道透明屏障,用他来自缚,也无意中用它刺痛了清宴。何其讽刺。他自诩清醒,却原来是最不清醒的那个。用过去的影子,伤害了眼前真实的人。是他,一直停留在过去,用理智的藩篱将自已禁锢,也将清宴推远。清宴那些患得患失,那些近乎蛮横的独占欲,或许正是源于这份从未得到确认的惶恐。楼见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不一样。是的,不一样。云深是皎皎明月,是山巅雪,是心底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一个早已陨落的梦。他眷恋云深带来的温暖,那是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珍宝。可他无法否认,清宴那带着侵略性的靠近,也通样在他心底凿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他分得清。早该分清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需要靠禁锢来确认拥有的爱人。他想要的,是那个真实的、完整的,是能够并肩站在真实阳光下,哪怕前方是荆棘血海,也能携手通行的存在。他走向院门。阳光很好,花木扶疏,一切都与往日无异。师尊啊。。。。。。。。。。。若我真的放下了,您会怨我吗?他想了想了,估计是不会的,毕竟师尊那么宠他。当他迈出院门,可本该通往魔宫深处小径的景色,却在几步之后,无声无息地折返回了静梧苑的庭院入口。他试了好几次,无论从哪个方向离开,最终都会回到原地,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座精致的院落彻底地隔绝了。楼见雪停步,并指凝出一道剑气,试探性地刺向院门外的虚空。果不其然悄无声息地湮灭,未激起半分涟漪。楼见雪微微蹙眉。不是阵法,没有灵力波动,更像是一种。。。。。。。。。空间的扭曲。他心下一沉,回到院中,没有再尝试强行破开。若是空间禁制,蛮力破除极可能引发反噬,伤及设禁之人。他走回书房,取出一小截平日用来画符的静心香灰,混了少许自身灵力,在庭院中央空旷处,以指为笔,极快地勾勒出一个听灵符纹。符纹成型,泛起点点银白微光。楼见雪单膝点地,右手并指,轻轻按在咒纹中心,闭目,凝神。灵力他指尖为中心,扩散开去,细细感知着这片空间内一切活物的微弱脉动。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泥土中虫豸蠕动的最细微声响都应在感知之内,只要是活物。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除了他自已的心跳,这片看似充记生机的庭院,竟是一片死寂的真空。没有虫鸣,没有鸟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真正属于生命的气息波动。这里的一切都只是逼真到极致的幻象。楼见雪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急剧收缩,脑海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记忆。魔尊烬,曾于上古某战中,以无上魔功强行割裂一方虚空,自成一界,困杀万千敌手。其内景象皆由施术者心意幻化,看似真实,实则皆为虚无牢笼。清宴。。。。。。。他不是简单地隔绝了这里。他是在魔域之中,单独为他划出了这么一个完全独立静梧苑!指尖下的符纹银光骤灭,香灰飘散。楼见雪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精美绝伦却死寂无声的庭院,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和那些被圈养在华丽笼中的雀鸟,有何区别?不,甚至不如。雀鸟至少活在真实的风里,而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豢养。清宴将他像个易碎的珍宝般,小心藏匿其中,隔绝所有风雨,可这绝不是他想成为的模样。楼见雪缓缓吐了口气。不行。不能生气。至少,不能任由这股怒火焚烧理智。他闭上眼,深深吸气。是他先退缩,是他先未能给出明确的答案,是他用过去的影子筑起高墙。。。。。。。清宴的偏执,何尝不是被他逼出来的?他有错在先,又怎能理直气壮地去斥责对方用错了方式?等等——如果这庭院是假的,花草流水是假的,阳光风声是假的。。。。。。。。那么,这些时日频繁出现在这里,枕在他膝上翻花绳的清宴会不会,也是这虚假天地的一部分?这个猜想让楼见雪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午后偏西的阳光恰好穿过庭院花木的缝。清宴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脚步轻快。阳光恰好偏移,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今日换了身稍显轻便的月白云纹长衫,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倒添了几分慵懒的少年气。他没有敲门,先是他门口探了探头,确保自已不会被轰出去。临窗的书案边,楼见雪不知何时已伏案睡着了。阳光斜斜照入,恰好将他笼罩其中。他侧脸枕着手臂,墨发如瀑般流泻在肩头和案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扇形阴影。清宴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书房窗外,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然后,他几乎无声地走进书房,将手中的锦盒小心放在一旁空置的茶几上。他没有立刻去叫醒楼见雪,也没有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他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歪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楼见雪沉睡的侧脸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临摹着楼见雪侧脸的轮廓,从眉梢,到鼻梁,再到那色泽浅淡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