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消失,是。。。”技术官寻找着词汇,“被重新编织了。就像你把一件毛衣拆开,用同样的毛线织成一件背心。总质量没变,但形态和分布变了。”
画面突然波动了一下。73号站中心区域的地表,开始升起极细微的尘埃——不是被风吹起,是从土壤颗粒本身渗出的、发着微光的粉尘。那些粉尘在空中悬浮、旋转,逐渐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能量结晶粉尘。”技术官的声音里带着惊叹,“土壤里的矿物质在被原位晶化,然后以气溶胶形式释放。这需要。。。不可思议的精准能量控制。”
格拉汉姆盯着那些发光的尘埃图案。它们缓慢变化,从简单的螺旋,到分形结构,再到某种像是文字又像是电路图的复杂阵列。
“她在教土地认字。”他喃喃道。
“长官?”
“没什么。”格拉汉姆收回视线,“继续记录。另外,通知地面部队,做好机动准备。但不要靠近,保持二十公里警戒线。”
“如果目标真的。。。飞起来呢?”
“那就跟着它。”格拉汉姆说,“看看一片会飞的土地,能飞到哪里去。”
他看向北方,看向黑森林的方向,看向那些更深邃、更不可知的黑暗。
这世界疯了。
但疯得。。。还挺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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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号站,正午时分。
温度在升高,但土地的温度升高得更快。林汐脱掉外套,只穿着单薄的衬衫,手掌始终贴着地面。
她已经不再需要刻意引导——土地的意识像一条温和而宽广的河流,而她是一滴融入其中的水。她在河流中保持着自己的形状,但也能感受到整条河的流向、温度、力量。
午时三刻,变化发生了。
最初只是一声叹息。
不是声音,是整片土地同时完成的一次能量呼吸——吸气时,所有月光石节点的光芒内敛到近乎熄灭;呼气时,光芒如海啸般向外扩散,瞬间覆盖了整个山体。
然后,土地开始“柔软”。
不是物理性质的改变,是存在状态的转换。就像冰融化成水,固体还是那些固体,但获得了流动的可能性。
林汐感到自己的身体变轻了。不是失重,是她和土地之间的“重量差”在消失。她不再是一个站在土地上的沉重物体,而是土地的一部分,像一片叶子长在树枝上,自然地共享着同一个支撑系统。
她睁开眼睛。
陈默、赵磊、林涛都站在原地,但他们的姿势都微微前倾——不是跌倒,是在适应那种奇异的平衡感。
“看那里。”林涛指向山脚。
月光草田的边缘,几块松动的岩石正在缓慢地。。。上浮。
不是弹跳,不是被什么力量推起,是像水中的木头一样自然上浮。它们离开地面半米,悬停在那里,轻轻旋转。
“区域性反重力场形成。”陈默的声音发紧,“但范围控制得极其精准——只有那几块石头浮起来了,旁边的草叶纹丝不动。”
赵磊冲到监测仪前:“不是反重力!是重力场拓扑改变!土地在局部‘折叠’空间曲率,制造出微型的高斯曲率异常区——天啊,这理论上需要黑洞级别的能量密度,但它做得如此。。。温柔。”
温柔。
这个词准确地描述了正在发生的一切。没有巨响,没有震动,没有能量的暴力释放。只有一片土地,在阳光下午睡翻身时,不小心让自己的一部分暂时离开了床铺。
然后,更多的变化开始出现:
山坡上的溪流,水流不再向下,而是沿着某种看不见的曲面蜿蜒,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
一棵老松树的根系从土壤中缓缓抽出,但树身稳稳地悬在原位,像被无形的手托着。
屋檐下的燕子窝,燕子飞进飞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家已经离开地面三十厘米。
一切都是局部的、渐进的、可控的。
没有整片山体的剧烈升空,只有成千上万个微小区域的、精细的重力重构。
林汐忽然明白了土地的智慧。
它不想“飞起来”——那太暴力,太对抗,太像逃亡。
它想“改变与重力的关系”——那是一种对话,一种协商,一种共处方式的重新定义。
一片土地,在教人类什么是真正的自由:不是对抗所有束缚,而是理解束缚的本质,然后优雅地与之共舞。
她跪下来,额头贴上温暖的岩石。
“我懂了。”她在意识里轻声说,“谢谢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