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像两口枯井,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算计的冷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安杰斯把他的蛐蛐罐摔碎在青石板上,也是这样的眼神,说:“废物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饭毕时,安托万的马车先走了。
安杰斯站在廊下,望着车辙印子没入街角,忽然转身对江镇笑:“三少爷今日表现不错。”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腰间的玉带钩,那是圣凯因家主才有的玄铁钩,“只是有些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镇胸前的勋爵徽章,“走之前,最好先问问自己,走不走得起。”
晚风掀起安杰斯的袍角,露出他靴底沾的泥——和今早小乞儿追他时,鞋尖蹭的泥一个颜色。
江镇望着那片泥,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知道,安杰斯的话绝不是提醒,而是警告。
月上柳梢时,江镇回到自己的院子。
阿里扎正蹲在檐下补他的旧靴,见他回来便起身:“三少爷,老福耶说后日是初一,该去祠堂上香。”
江镇摸了摸怀里的红薯皮,粗粝的触感像根绳子,勒得他心口发疼。
他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莲花宝鉴》里的话:“因果如网,局中之人,要么被网缚死,要么破网而生。”
而他江镇,偏要做那个破网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此刻安杰斯的书房里,烛火正映着两张纸:一张是善缘仓的详细规划,一张是北境军饷的调配清单。
安杰斯的笔尖悬在纸上,最终落下一行小字:“三少爷近日太过活跃,需。。。。。。”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
夜露渐重时,江镇被传唤至安杰斯的书房。
门环叩响三声,他推开门,檀木书案后那道身影连头都没抬,只盯着摊开的账本翻页。
烛火在青铜鹤首灯里噼啪炸响,将安杰斯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乎要罩住江镇脚面。
“坐。”安杰斯终于抬眼,指尖叩了叩对面的酸枝木椅,“圣凯因家不养闲人。”
江镇坐下时,椅面还带着午后阳光的余温——这椅子他幼时坐过,那时安杰斯会捏着他的手教写族徽,指节碾得他生疼。
如今椅面磨得发亮,像块冷硬的玉。
“两条路。”安杰斯抽出张羊皮纸拍在桌上,墨迹未干的“分家文书”四个字刺得江镇眯眼,“要么签了这个,带着你那套善缘仓滚去南边封地,从此别再用圣凯因的名号招摇;要么。。。。。。”他的拇指划过账本上一串红笔批注,“把善缘仓的粮道、银号全挂在查理名下,往后只做个挂名的三少爷。”
江镇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今早替张屠户求减租时,那汉子红着眼眶塞来半扇猪腿;想起老福耶整理的孤儿名单,最上面是卡曼——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捡红薯皮的小瘸子,上个月坠了枯井。
这些人在安杰斯的账本里,不过是几个数字。
“父亲选的路,都要断我的根。”江镇扯了扯嘴角,声音比窗外的风还凉,“您怕我收了民心,抢您的家主之位?”
安杰斯的笔杆“咔”地断成两截。
他盯着江镇腰间那截红薯皮——今早小乞儿塞给他的,此刻正随着呼吸轻晃,像面小旗子——突然笑了:“你当圣凯因的家主是靠民心坐的?”他起身绕过书案,玄铁玉带钩擦过江镇肩头,“当年你娘为了给你求个平安符,跪在护国寺三天三夜。。。。。。”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结果呢?
她咽气时,我连口热汤都没让她喝上。“
江镇的后颈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是安杰斯第一次提母亲,像在展示一把藏了二十年的刀。
他想起老福耶说过,母亲的牌位在祠堂最角落,香灰总是比旁人薄。
原来不是遗忘,是刻意的羞辱。
“咔嗒。”
门轴转动的轻响救了江镇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