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轻响救了江镇的沉默。
威德诺扶着门框走进来,月白色云纹官服一尘不染,连靴底都没沾半片落叶。
他手里提着个描金食盒,掀开时溢出桂花糖藕的甜香:“安总长好兴致,这么晚还在训子?”
安杰斯的表情瞬间收得干净,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存在:“威大人怎么来了?”
“路过。”威德诺把食盒推给江镇,目光却黏在他脸上,“三少爷可还记得卡曼?
上个月没的那个小瘸子?“
江镇的手指在食盒边缘顿住。
卡曼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脏乎乎的小脸蛋,总往他靴子里塞狗尾巴草,坠井那天攥着他衣角哭,说“辰哥哥,井里有妖怪”。
他当时正替李寡妇家修漏雨的屋顶,等赶到时,井里只剩半块沾泥的破布。
“那孩子命苦。”威德诺端起安杰斯的茶盏抿了口,“听说井边有半截玄铁箭头?
和圣凯因私兵的箭簇一个模子。“他突然凑近江镇,鼻息里全是糖藕的甜,”三少爷说,会不会是哪家的恶犬,误把孩子当猎物了?“
江镇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起卡曼出事那晚,查理的猎装沾着泥,正蹲在马厩外擦箭簇。
当时他问起,查理只说“追兔子摔的”,可兔子哪会流那么多血?
“威大人说笑了。”江镇把食盒推回去,指尖在桌面敲出规律的响——这是《莲花宝鉴》里平心静气的法子,“卡曼的事,我早报了官。”
“官?”威德诺的笑纹更深了,“刑部的王侍郎前日还和我喝酒,说那案子查无实证,要结了。”他忽然掏出块碎玉,雕着斗神学院的火凤纹,“倒是斗神学院的春试,今年要改规矩了。”
江镇的呼吸一滞。
斗神学院是帝国最高学府,他本打算靠善缘仓的声望递推荐信。
碎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块凝固的血。
“改规矩?”安杰斯皱起眉,“不是说好了按往年例。。。。。。”
“总长别急。”威德诺把碎玉抛给江镇,“今年要加考礼法。
三少爷不是最会行善么?“他的指节叩了叩江镇胸前的勋爵徽章,”正好试试,这善举里,有没有藏着逾矩的心思。“
江镇捏着碎玉,棱角扎得掌心生疼。
他忽然想起老福耶说过,威德诺的父亲是被先皇以“礼法不修”的罪名处死的。
原来这二十年的笑脸,都是在等今天——等一个能把“善”变成“罪”的机会。
“时辰不早了。”威德诺整理着衣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三少爷明日若是得空,不妨来我府里坐坐。”他的目光扫过书案上的分家文书,“有些旧,该清清了。”
门帘落下时,安杰斯的冷笑像根针:“听见了?
威大人要亲自教你守规矩。“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提笔在分家文书上画了个圈,”明日巳时前给我答复。“
江镇站起身,碎玉还攥在手心。
窗外夜枭又啼了一声,比昨夜更凄厉。
他望着威德诺离去的方向,忽然想起《莲花宝鉴》里的话:“因果如网,局中之人,要么被网缚死,要么破网而生。”
而这张网,现在多了根最锋利的丝——来自威德诺的“旧”。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威德诺的马车里,那方描金食盒底下,压着份盖了刑部大印的结案书,“卡曼坠井案,查无凶手”几个字,正随着车轮的颠簸,慢慢渗进车垫的绒布里。
更不知道的是,威德诺的手指正摩挲着袖中另一张请帖——明晨卯时,他要以礼法大臣的身份,亲自登门拜访圣凯因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