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瞬间挺直了背,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面:“先生您别急,能告诉我订单号吗?我马上核实情况……”
挂了电话,奥奥看着屏幕上刚刚输入的
“季度总结”
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可笑。那些关于生产资料和话语权的思考,在真实的生活面前,不过是矫情的自我安慰。她就像个陀螺,被客户的投诉、上级的命令抽打着不停旋转,连停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凌晨一点,奥奥终于把总结报告发了出去。她起身去倒水,路过镜子时停下脚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自己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信誓旦旦地对室友说:“五年后,我一定要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现在看来,她确实站稳了,只不过是站在社会的夹层里。既不是体制内的
“士”,也不是田里的
“农”,更不是工厂里的
“工”
或市场上的
“商”。就像德德家居仓库里那些被遗忘的样品,占着个位置,却没人真正在乎。
奥奥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怕吵醒隔壁的邻居。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新的投诉等着她处理,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
kpi
表格。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那条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嘲笑着她。奥奥突然想起煎饼大妈的话,想起她儿子即将到来的升职,想起莉莉手腕上的金镯子。原来所谓的生产资料,不只是仓库里的家具,不只是客户手里的钞票,还有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
关系、背景、机遇。
而她拥有的,只有一双手,一个脑子,和一颗在深夜里悄悄发疼的心。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奥奥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太阳升起时,她还是那个德德家居的客服部主管,那个在
“士农工商”
之外的边缘人。但至少,她还能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还能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占据一个小小的角落。
奥奥推开
“忘忧茶舍”
的雕花木门时,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藏青色连衣裙的女人,正用银夹子把龙井倒进盖碗,手腕上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碰桌面,发出叮咚的脆响。
“迟到十分钟。”
薇薇抬眼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刚从单位过来?”
“处理完那个衣柜砸孩子的投诉。”
奥奥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挂,鼻尖还沾着外面的热气,“家长带着医院诊断书闹到公司,张总监让我把责任全推给安装师傅。”
服务员添茶的间隙,薇薇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牛皮笔记本推过来。封皮上
“xx
区市场监督管理局”
的烫金字样已经磨掉大半,翻开的页面上用蓝黑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某行字被红笔圈了三道
——“2025
年第二季度家居行业投诉率同比上涨
17%”。
“这是我整理的内部数据。”
薇薇用茶筅搅动抹茶,绿色的泡沫在碗里旋转成小小的漩涡,“德德家居的安全事故投诉,上半年已经占了全区总量的
32%。你们仓库里那些三年前的积压货,该处理了。”
奥奥的手指顿在笔记本边缘。她认识薇薇快二十年了,从高中时一起在操场偷偷吃辣条,到大学分别考上商学院和政法系,这个永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姑娘,总能在她焦头烂额时递来最实际的帮助。
“上周同学结婚,莉莉还问起你。”
奥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到喉咙,“说你现在是科室里最年轻的副科长,下次评选有望扶正。”
“扶正了又怎样?”
薇薇突然笑起来,玉镯碰撞的声音里带着点自嘲,“每天审批商户执照,看尽了想当老板的人怎么点头哈腰。上周有个卖卤味的大爷,为了把‘祖传秘方’印在包装上,带着自家做的酱鸭跑了三趟,就因为办事员说他缺份食品安全检测报告。”
她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露出手腕内侧淡淡的疤痕
——
那是大学时帮奥奥搬宿舍被铁门夹的。“你还记得吗?毕业散伙饭那天,系主任说你‘商学院的高材生去卖家具,真是屈才’。”
奥奥的指甲掐进掌心。当然记得。那天她穿着新买的高跟鞋,在敬师宴上被教授当众调侃
“商字底下一个口,无非是为了糊口”,满座的哄笑声里,只有薇薇把剥好的小龙虾悄悄放进她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