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字底下一个口,无非是为了糊口”,满座的哄笑声里,只有薇薇把剥好的小龙虾悄悄放进她碗里。
“其实我考公务员,是我爸逼的。”
薇薇往奥奥碗里夹了块桂花糕,“他说女孩子做什么生意,风吹日晒的,不如在办公室里安稳。我当时想着,先在体制内站稳脚跟,等攒够了资本,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奥奥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商学院迎新会上慷慨陈词的女孩。那时她站在讲台上,攥着《国富论》的精装本说
“我要建立自己的家居品牌,让每个普通人都能用上好家具”,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窃窃私语
“女孩子家做什么生意,迟早要嫁人”。
“上个月我去参加企业家峰会,遇到了咱们系的周教授。”
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说当年嘲笑你的那些同学,现在要么在家族企业里混日子,要么考了公务员后就再也没动过创业的念头。只有你,还在这个行业里熬着。”
奥奥突然笑出声,茶水差点洒出来。“熬?我这顶多算苟延残喘。每天处理不完的投诉,背不完的锅,上个月连绩效奖都被扣了一半。”
“可你知道吗?”
薇薇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亮得惊人,“我上周去突击检查家具市场,有个摊主跟我说,德德家居虽然投诉多,但客服部有个姓奥的主管,每次处理问题都特别认真。有个老太太买的床垫太软,是你自己掏钱给她加了层硬棕垫。”
奥奥愣住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她早就忘了。
“你总说自己是工具人,可工具也有工具的价值。”
薇薇把笔记本合上,“我每天在办公室里盖章签字,看着那些想经商却处处碰壁的人,才明白你坚持下来有多不容易。当年周教授说的‘商为末业’,根本就是错的。没有你们这些在市场里摸爬滚打的人,哪来的就业岗位,哪来的经济活力?”
雨停的时候,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在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奥奥看着薇薇手腕上的玉镯,突然觉得那抹绿色比莉莉的金镯子顺眼多了。
“对了,”
薇薇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张名片,“我表哥是做家居质检的,你们仓库那些积压货,让他去看看?说不定能想出补救的办法。”
奥奥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面凸起的字迹。“你当年不是说,等有了想法就辞职创业吗?”
她突然问。
薇薇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阳光。“快了。我在做市场调研,打算开家专注老年用品的店。你看,这不是正在向你这位资深人士取经吗?”
离开茶舍时,奥奥把那张名片放进了钱包最里层。路过德德家居的门店,她停下脚步看了看橱窗里的新款沙发。导购员正在向顾客介绍
“这款采用了新型环保材料”,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薇薇发来的消息:“忘了告诉你,周教授说,他最佩服的学生是你。”
奥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突然觉得胸口那块郁结了二十年的石头,好像被刚才的那场雨冲刷得无影无踪。她掏出手机,给张总监发了条消息:“关于仓库积压货的处理方案,我想明天跟您谈谈。”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晚风吹起她的衣角。奥奥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第一次觉得
“客服部主管”
这六个字,没那么刺耳了。
或许她永远成不了莉莉那样的
“士”,也成不了煎饼大妈儿子那样的
“商”,但她在这个社会的齿轮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齿痕。这就够了,她想。真的够了。
回到公司时,客服部的灯还亮着。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对着电脑练习话术,看见奥奥进来,慌忙站起来:“奥主管,您不是下班了吗?”
“回来拿点东西。”
奥奥笑了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显示器上还停留在季度总结的页面,她点开文档,删掉了
“客户流失原因分析”
那部分,重新敲下一行字:“关于提升客户满意度的可行性方案”。
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照亮了办公桌上那张微微泛黄的照片。那是二十年前的商学院毕业典礼,穿着学士服的奥奥站在图书馆前,手里攥着《国富论》,笑得一脸灿烂。
奥奥拿起相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照片里的女孩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年后的自己会成为一个小小的客服部主管,每天处理着鸡毛蒜皮的投诉。但她一定也会为现在的自己骄傲,因为她从未放弃过当年的梦想,哪怕只是在最平凡的岗位上,也在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点。
夜深了,客服部的灯终于熄灭。奥奥锁上门,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她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依然是难缠的客户和沉重的
kpi,但她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无足轻重的工具人。
因为她明白,所谓的
“士农工商”
从来不是身份的枷锁,而是社会分工的不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无论身处哪个岗位,都值得被尊重。
就像此刻的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客服部主管,却在努力让每一个投诉的客户感受到被重视,让每一件卖出的家具都承载着责任和担当。这或许不是她当年梦想中的
“经商”,却是最真实、最踏实的人生。
电梯门缓缓打开,奥奥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镜子里的女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疲惫,却眼神坚定。她知道,属于她的人生还在继续,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