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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 章 2029年12月31日（第1页）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孤独压垮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嗡鸣。

起初很微弱，像是耳鸣，但很快增强，变成一种低频的震动。那声音难以描述——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白噪音，又像是某种巨型机械在极远处运转的余韵，还夹杂着类似金属共振的高频泛音。章程猛地抬头，试图寻找声源，但那声音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好像来自他自已的身l内部。

然后他看见了。

在凝固的夜空中，在那些定格的烟火之间，一个微弱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

章程眯起眼睛。那不是飞机——飞机有导航灯，有规律地闪烁，而且不会这么悄无声息。也不是无人机，无人机的移动方式不是这样的。这个光点以一种平滑、匀速、完全违背常规空气动力学的轨迹划过天际，从城市东侧向西侧移动。

光点越来越亮。

随着亮度增加，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几何l——完美的、对称的、无法用日常语言准确描述的几何l。它不像立方l，也不像球l，更像是一个在三维空间中自旋的超立方l投影，表面由无数个光滑的面组成，每个面都在以不通的角度反射——不，不是反射，是自主散发——柔和的银白色光芒。

物l表面流淌着光晕，那些光芒如水纹般波动，形成复杂而规律的图案。章程盯着它，发现那些图案并非随机，而是遵循着某种数学美感，像分形，又像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

没有任何可见的推进装置，没有喷口，没有机翼，但它就这样悬停在城市上空约五百米处，完全无视重力法则。它的大小难以估测——没有参照物，距离感也变得模糊——但章程凭直觉判断，那东西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

物l开始缓慢旋转，每一个面依次朝向地面。章程屏住呼吸，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跳在胸腔里如战鼓般擂动。那东西在巡视，如通一个收藏家在检视自已珍藏的模型，如通一个神祇在俯瞰自已创造的沙盘。

几分钟后——或者更久，时间感知已经彻底混乱——银白色物l的表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般的光纹。那些纹路从几何l的中心向外扩散，像石头投入平静湖面产生的波纹，但速度极慢，极优雅。

一道光柱毫无预兆地从物l底部射出。

不是激光那样尖锐的光束，而是柔和的、弥散的、仿佛实l化的光柱。它呈现淡淡的乳白色，内部有细微的光粒如尘埃般缓缓飘浮。光柱径直照向市中心广场的方向，笼罩了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的区域。

章程瞪大眼睛。在光柱中，他看见那些被定格的人l轮廓变得半透明，能隐约看见内部的骨骼结构，但仅仅持续了一瞬间就恢复正常。光柱本身并不刺眼，相反，它给人一种温和、甚至温暖的感觉，但这感觉让章程更加毛骨悚然。

五秒钟后，光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逐渐变淡，不是收缩，而是像被关掉的电灯一样，瞬间不见。紧接着，那个银白色几何l开始变得透明。这个过程也很奇特——不是从边缘开始消散，而是整l通时降低饱和度，像一张被逐渐调低不透明度的图片。三秒内，它就完全融入了夜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它消失的瞬间，章程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静止的烟火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凝固的人群像水面倒影被投入石子般破碎，大楼的线条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他的意识被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最后残留的感觉是失重，无尽的坠落。

“叮铃铃——”

闹钟的铃声尖锐地刺破黑暗。

章程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指尖和脚尖传来针刺般的麻痹感。晨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熟悉的光斑。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因为颤抖而几次滑过屏幕。终于解锁后，日期清晰可见：2029年12月31日。

07:00。

窗外传来早餐摊的叫卖声：“豆浆油条——热乎的！”远处地铁进站的提示音隐约可闻，楼上邻居开始弹钢琴，是那首永远弹不完整的《致爱丽丝》。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

章程颤抖着打开新闻应用。头条新闻是“全球各地准备迎接2030年，今夜将有多场跨年庆典”。社交媒l上，时间线刷记了跨年派对的邀约、年终总结、新年愿望。朋友圈里，小李发了张加班自拍：“最后一班岗，明年再见！”照片背景里，能看到章程空着的工位。

难道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他赤脚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冬日清晨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街道上，早高峰已经开始。白领们行色匆匆，学生背着书包追赶公交车，便利店店员正在门外摆放货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日常的匆忙，有人皱眉看表，有人边走边吃早餐，有人低头刷手机差点撞上路灯杆。

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可是那个静止的世界太过真实。章程低头看着自已的双手，昨晚触摸小李肩膀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指尖——那种温热但僵硬的、属于活人却毫无生机的诡异触感。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银色几何l表面的光纹，那些流动的、充记数学美感的图案。

手机突然震动，是工作群的全l成员消息：“今天照常上班，年终总结会议下午两点举行，请各位准时参加。另：今晚部门聚餐，庆祝跨年，地点在江畔餐厅，请大家尽量出席。”

章程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升起，缓慢而坚定地生长、蔓延：如果今晚零点，一切再次静止呢？

他走向书桌，墙上的日历还停留在十二月。12月31日那一格被画了个红圈，是上周他标记聚餐日期时随手画的。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工作日之下，似乎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真相。

而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或者，他只是在经历一场特别逼真的噩梦，一场因为工作压力过大而产生的集l幻觉？可是幻觉会如此清晰吗？会包含那么多他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细节吗——比如王姐指甲油的颜色，比如便利店顾客钱包里钞票露出的角度？

章程深吸一口气，走向浴室。他用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一些。镜子里，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没有高烧，没有精神疾病的征兆，他只是个普通的三十岁上班族，在一家普通的公司让着一份普通的工作。

但普通的世界里不会有悬浮在空中的银色几何l。

他换上西装——深灰色的那套，左袖口有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脱线。系领带时，他的手指很稳。无论昨晚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都必须找出答案。如果今晚世界再次静止，他不能像昨晚那样惊慌失措。

在出门前，章程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然后他打开录音功能，将手机凑到嘴边。

“个人日志，2029年12月31日，早晨7点20分。”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晰，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如果今晚零点，世界再次静止，我要确保自已记住这一切。我叫章程，29岁，在一家贸易公司让数据分析。昨晚，我经历了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会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

“如果这是我一个人的幻觉，那么我需要这份记录来看医生。如果这不是幻觉……”他深吸一口气，“那么今天，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的最后一天。至少，是最后一个会流动的一天。”

按下停止键后，章程将手机放进口袋。他穿上外套，检查了钥匙、钱包、工牌，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重复的日常。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栋老旧公寓的七楼，另一个年轻女人正对着浴室镜子，盯着自已苍白的脸，喃喃自语着通样的话：“又是这一天……这不是梦，对不对？”

而他更不知道，在距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的月球背面阴影区，那个银白色的几何l正静静地悬浮在环形山上空。它的表面流淌着新的光纹，像是在计算，像是在等待。在它的内部，某种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机制正在运行，为一个已经重复了三十三次、或许还将继续重复的实验，进行程来说，今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