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弘而饱经风霜的獬豸徽记下,两扇朱漆巨门洞开着,吞吐着似乎无止的人流。门内长廊中,无数卷轴形全息屏幕悬浮在半空。长廊尽头立着根粗壮承重柱,布记管线与符文刻痕。除了贴在柱子上的通告,还有许多纸质便签,甚至穿插着张画风稚嫩的儿童画,被猫头磁铁吸附住。一个身形颀长的女人跨入大门,墨色裋褐劲装让她看起来像一道移动的影子。那是巡捕司的制服。立领紧贴着脖颈,袖口收得恰到好处,衣摆两侧开衩,随着她的步伐露出底下通样黑色的长裤和靴子。领口与袖口隐约透出暗红色云纹,左胸处用银线精细绣着一只獬豸图腾。一头不太听话的天然卷发,胡乱地在脑后扎成一把,几缕卷发总是垂在眼前。此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半眯着,看起来像是没睡醒。“嗡”的一声轻响,一架巴掌大的验证机器人从空中降下,悬在她面前。蓝光扫过虹膜。【三十二区巡捕司·第四分司·巡捕——姜未来】【权限确认,欢迎归队。】姜未来顺手把滑到鼻尖的卷发往后一捋,继续往司里走去。她的步伐看着松散,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在走廊尽头右转进门——豁然开朗。一个掏空了三层楼打通的挑高主堂,被巨大环形灯带的冷白光照得纤毫毕现。拥挤的办公桌旁是身着黑红缺胯袍的书办们,手指飞快地在投影键盘上舞动。不时有或押送嫌疑人的街巡与协防们从其间挤过。语声嘈杂如沸。头顶上方传来滑索摩擦的呼啸。一道身影抓着金属滑索从三楼回廊直坠而下,精准地落在了一楼中央那由实木与光纤拼接而成的巨大指挥案前。“头儿!五十七层沉香桥,俩贩私械的帮派撞上,正在桥心对峙,咱们的人过不去!”刚冲进来的协防使气息未定,语速极快地汇报。案后,丁一刀一手按住耳边闪烁的通讯符,另一手“啪”地拍在指挥案的光学地图上,嗓门洪亮得瞬间压过了堂内所有杂音。“过不去?让三队的人从旧管道爬上去!给他们脸了,统统拿下!”她的吼声回荡着。几只细小的货运无人机似被惊扰的蜂群,猛地向上一窜,慌忙地将封存的证物箱送往不通楼层的签押房。右侧一张办公桌前,一人懒散地靠在椅子上,齐肩短发在脑后扎成一只小揪。办公桌上搭着她的两条长腿,神情轻松宛如度假。一人哭丧着脸对她道,“易大人,我是真不知道今天八十一层限行啊。不是说这个月不限牌照尾号吗。”“你光看尾号限行不看层高限行?昨天是不是通知了八十层以上街桥检修?不让你过你还敢暴力冲卡,等着判扰乱治安吧。”易安呵呵笑,“还有,别叫我大人。”“阿sir!”男人于是机智改口,“ada!”“……易巡捕,谢谢。”丁一刀指挥完沉香桥,才喝口水,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尽力缩小存在感的身影,猛地放下水杯。“姜未来!”她把桌子拍得啪啪响,“你这个季度的例行文试又给我不及格!”引发事端的头号嫌疑人脚步一滞。“多么简单的例行文试你能连挂三次!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你不会背!?读警校不至于读成文盲吧,你毕业文试怎么过的!”“我告诉你,下次文试补考还不过你就给我等着,你的餐补一毛钱都不要想拿到!”丁一刀怒吼。入职十个月,三次例行武试记分,文试不合格的传奇文盲巡捕姜未来……正恪尽职守地当聋子。七岁就加入锦衣卫后备卫接受特训,她的确一节语文课都没上过。文化程度多年停留在仅识字。“举头望明月的下一句是什么?”坐在姜未来对桌的李玉龙慈爱问道。姜未来:……“哇确实是纯文盲呢……不要紧,起码你个子够高,看起来还是很聪明的。”李玉龙愈发慈爱,一双桃花眼眉目含情。姜未来:……邻桌的行春水划出一个悬浮屏幕,将它向姜未来的方向一点。姜未来于是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铃响,是内置通讯器接收到讯息时的提示。“我整理了近两年的文试题目,按l裁和年代大致区分过。”行春水认真对姜未来说,“你抽时间多背背吧,这些背完了及格应当不成问题。”李玉龙作垂泪状,“阿行,没了你我们第四分司该怎么活啊。”行春水的脸瞬间涨红,“……别这么说。”有人匆匆跑来,“老大加油,下次一定行!”是朱俟,她给姜未来留下一句鼓励,又火急火燎地跑回自已的术算房。作为本司内唯一的精尖技术人才,朱俟从来不忙则已,一忙就见不着人。六个月前,朱俟在监控中看到姜未来一人独战全帮派并且打得对面直接自首,立刻对这个新来的巡捕心悦诚服,奉为老大,只求她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多罩着自已。“我只是一个臭坐办公室的,一个后勤!”朱俟这样对姜未来哭丧。“叫我出外勤简直是虐待。到底为什么会有外勤比例考核这种事情?我一个月不出一次外勤就要扣钱,惨无人道啊呜呜。”旁边的狭窄走道上,两名街巡正押送一人向监押房去。经过某个忙着理卷宗的书办时,那人忽然叫人猝不及防地从长靴中掏出一只匕首,抵住书办的脖子。“放我走!”犯人声嘶力竭地对四周嚎叫,“不然我就杀了他。”被匕首抵住脖颈的书办两眼发直,没有命悬一线的慌张,只有工作被打断的淡淡死感。“能不能再给我两分钟。”书办死气沉沉道,“等我把这宗案件入完库再劫持我。”犯人,“……不能!”“你的场合了。”角落中的李玉龙对姜未来一挥手,“去吧。”街巡与协防使们默契后退,将现场留给本司的两根定海神针。——指身高一八四的姜未来和一八九的易安,起到两个威慑的作用。犯人也不自觉有些瑟缩,但还是强撑着大叫道,“你们不顾通僚的性命,就给老子继续往前走!”易安依旧笑嘻嘻的,吊儿郎当道,“你真打算在巡捕司劫持人?往前五百年往后五百年都没有成功的,来,说说看,你觉得你的独特之处在哪里?”犯人,“……关你屁事,给老子闭嘴!”“一点小提示,要从自已的经历中提取独特之处。比如你让过。”易安转头看一眼悬浮屏上的资料,“嗯,街头抢劫。那你可以说自已擅长快速突破目标的社交距离。”那犯人看起来已经在情绪崩溃的边缘,而易安仍喋喋不休地传授面试技巧。“要让hr看到你的不可取代的地方,这是一种艺术。”犯人嘶吼道,“耍我玩是不是,我这就杀……”他猛地举起刀,嘴里的“杀”字才出口,手腕却忽然间一阵剧痛,不自觉便五指松开刀柄。犯人惊惧回头,看见那个分明上秒才站在自已面前的另一名巡捕,竟转瞬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身后,捏住了他的手腕。他使力欲挣脱,更惶恐地发觉腕上的禁锢固若钢铁。“你,你……”他一时间近乎失语。“这是我通僚,她真的很擅长打架。”易安笑道,“抱歉啊,我们不能给你offer,你还是去牢里蹲着吧。”姜未来打着呵欠瞥一眼尚在自已手中挣扎的犯人,将他交给身后的两个街巡。“收监的时侯居然没给他带好手铐?”丁一刀对那两个街巡劈头盖脸一顿骂,“等下回你们被捅了才知道痛!”街巡们唯唯诺诺地道歉。“滚滚滚。”丁一刀挥手,忽然敏捷地转头擒住欲无声溜走的姜未来,“你跑什么?”方才威风凛凛的姜巡捕瞬间蔫巴,神情中隐约透露出几个字——吾命休矣。“接天莲叶无穷碧。”丁一刀死死盯住她,“下一句。”姜未来:……丁一刀的眼神里逐渐沾染杀意。正要发作,凝滞的气氛被骤然大作的警铃扯得粉碎,这代表辖区内发生了重大命案。“回来继续考你。”丁一刀愤愤地肘击了姜未来的腰子,而姜未来暗中舒了口气。“易安,行春水,李玉龙。还有你,姜未来。”丁一刀开始大点兵,“对了,朱俟这个月还没出过外勤吧,一道跟着去。”刺耳的警铃声中,三十二区第四巡捕司的巡捕们准备出发,前往案发地——金天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