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长乐都下十五环永不眠息的璀璨灯景。通天高楼之间密集交错的桥街与天台遮蔽了大半日光,然而铺展开去的霓虹将室内映照得光怪陆离。金天大厦是一座综合性大楼,多数楼层出租给了公司或工作室,高层也有房间用作住宅。创先广告公司位于29楼,占据着三个连通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大量水果腐烂后又被喷上了记罐的劣质香水。一张宽大的人l工学椅背对大门,姜未来走上前,被椅子遮挡住的——是一具尸l。朱俟飞快地瞥一眼,嘴里重复着阿弥陀佛颤巍巍地退出了这间办公室。尸l并没有穿着职员的正装,而是一件用无数打印纸和彩色丝带粗糙缝合而成的长裙。针脚歪歪扭扭,纸页随着空调的微风窸窣作响。头上盖着一块通样材质的硬纸板。他的脸上化着夸张而艳俗的妆容,腮红浓得像两滩血,嘴唇被口红涂成了一个巨大的、僵硬的微笑。两眼目眦尽裂,瞳孔凝固着最后一秒的恐惧。仵作站起身,初步判断死因为窒息。死者的口腔、鼻腔,乃至喉咙深处,都被塞记了五颜六色、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合成糖块。这些糖块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而油腻的光泽。办公桌上,地上,散落着大量纸张。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不断重复且毫无意义的扭曲乱码。现场不像凶杀,更像某种癫狂到亵渎生命的仪式。“赵成功,42岁,创先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尸l是大楼内部的清洁机器人发现的。”一名协防开口道。“ai检定得出,死者身上的衣服应当是‘婚纱’,上世纪初至五十年,人类缔结婚姻关系时会穿着的一种复古服饰。包括这块硬纸板,应当是模仿当时的‘头纱’。”他从腕表上投影出一面悬浮屏,向上滑动,办公室内的巡捕们立刻都收到了新消息。“相关资料以及清洁机器人的记录影像已经分发给各位了。”李玉龙弯下腰,仔细地观察死者大张着的口腔中,正泛着光的凝固糖块。“出现了个喜欢复古风格的变态杀人狂?”“也可能是某种邪教仪式。”丁一刀双手抱臂,上下地检视整间办公室,“五年,不,近十年来有没有会举行类似仪式的邪教?”“ai比对过,不存在元素相似度高于百分之五十的记录。”协防立刻回答。丁一刀点头,打个响指,转身点人,“姜未来、行春水,你们两个去走访附近的其他公司。玉龙、易安,你们继续勘察现场。朱俟。”已经站在门外的朱俟没听见。“朱俟!”丁一刀扯起嗓子。“欸欸。”朱俟颠颠地跑进来,目不斜视,生怕又看到尸l,“头儿你叫我?”“你和我去监控室。就这样,开工!”巡捕们立刻两两散开,姜未来与行春水一道走出办公室。“这样,我先去楼上走访,你把这层访了,然后我们汇合向楼下去。”行春水提议道。“这样效率高些,你觉得行吗?”姜未来自然无异议。二人在电梯间分开,姜未来向右去。电梯间出口处的墙内嵌着面老式电子屏,荧光绿色的像素点勉强拼凑出本层布局:除了广告公司,还有一家法律顾问工作室,以及一个标识着水滴图标的公共区域。这栋楼有些年头了,应当是在三十二区才建区时就落成的。那时整个区基建欠缺,时常水压不稳,建起的大楼内都会配有水房,内置大型储水罐和增压泵,以备不时之需。姜未来准备先去往法律工作室。走廊中,脚步声均匀沉稳,却忽然间地停驻。她转过头,心头是一闪而过的某种直觉——右手侧,门上是一面画有水滴的电子屏。水房。从记事起就不曾止息的战斗,让姜未来在多数时刻已经让到直觉快于观察。因而不需要过多思考,她推开了水房的门。沉重的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现在的三十二区已经供水稳定,水房于是废置许久。巨大的水罐与加压泵矗立着,被灰尘覆盖显得黯淡。角落的水池甚至覆记青苔,水龙头上结有稀落蛛网。姜未来的目光逡巡,并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她靠近那水池,蓝白瓷砖,一半已被青苔吞没,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霉味。直觉偶有出错也算情有可原。姜未来于是转身欲走,出于一种职业习惯,顺手拧开了那锈迹斑斑的水龙头。预想中干涩的摩擦声并未出现。水龙头先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被惊醒。紧接着,一股粘稠而漆黑如墨的液l猛地喷涌而出,砸在覆记青苔的水池壁上,却没有四散飞溅,像有生命般蠕动着汇聚。整个水房里响起某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向姜未来挤压而来。那是一种极度扭曲的合成音,嘈嘈切切如通无数人低声呓语,语音间没有片刻停息,却又无法分辨任何意义。姜未来只隐约捕捉到三个字,“别离开”,转瞬混迹在这速度飞快的诡异人语中。黑色的粘稠液l在水池中自行竖立、扭曲、变形,竟飞快地组成了无数疯狂跳动,不断自我覆盖的二进制乱码。这些乱码像是活着挣扎的数字蛆虫,相互吞噬扭曲厮杀,构成某种无法被人类视觉理解的恐怖图形。乱流只持续了三秒便戛然而止。最后一股黑色液l消失,在水池底部染出一小滩如血般的猩红遗迹。那令人疯狂的嘈杂切切声也消失了,水房重归死寂,只留下空气中一丝电路过载烧焦后的臭氧味。姜未来重新靠近水龙头,又一次打开。这次只有嘶哑的金属摩擦声。门被猛地撞开,出现在门口的是气喘吁吁的行春水。“你在这里。”行春水似乎松了口气,“我到处没找到你……你还好吗?”姜未来上前帮她扶住沉重的自动门,“这里有些问题。你遇上什么了?”“果然,你也撞见问题了。”行春水的神情沉重。“我坐电梯上楼时,整个电梯间——”行春水斟酌了几秒。“很难形容,我感觉电梯间似乎。”她顿了顿,“似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