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练习生那张名片在陈小群手里攥了一夜,被汗浸得边缘微微发软,油墨似乎都淡了些。它躺在床头,旁边是几个空了的廉价矿泉水瓶。宿舍里闷热依旧,鼾声与梦呓此起彼伏,窗外城中村的夜生活尚未完全沉寂,劣质音响的鼓点隐约传来。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顽固的水渍污痕,脑子里反复回放地下通道那一幕:锃亮的皮鞋,审视的目光,平稳到近乎漠然的语调,还有那句“有点像我们总裁年轻时的影子”。荒谬。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骗子?第二个。可那男人身上的西装,那张名片冰凉的质地和简洁的印刷,还有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度,又不像是街头骗子的路数。星耀文化。他在黑暗里,用手机那点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搜过这个名字。确有其事,规模不小,地址也确在那座遥不可及的玻璃大厦。像总裁?他翻身,面对斑驳的墙壁,墙皮有些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自已这张脸,除了一无是处的茫然和连日奔波留下的憔悴,还有什么?他想起高中毕业照上那个眼神躲闪、站在最后一排角落的自已。总裁?那该是什么样子?饥饿感是真实的,口袋里所剩无几的硬币硌着大腿也是真实的。那张名片像一道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尽管那光看起来冷冰冰,甚至可能是陷阱的诱饵。但门外的黑暗,是伸手不见五指、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窘迫。天亮时,通屋的工友已经窸窸窣窣起身。陈小群爬起来,用公共水房冰凉刺骨的水抹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眼带血丝的脸。他回到床边,拿起那张名片,又放下。反复几次。最后,他把它塞进牛仔裤口袋最深处,贴着大腿皮肤,那一点硬硬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他没再去买报纸圈招聘信息,也没再走进快餐店询问。他在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走,早餐摊的油烟,五金店刺耳的切割声,晾晒衣物滴落的水珠……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恍惚的滤镜。脚步最终停在了那座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脚下。他仰着头,看它在灰白的天际线下反射着冷漠的天光,看衣着光鲜的人们步履匆匆地进出旋转门,像另一个世界的蚂蚁。他在对面的小公园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那扇旋转门吞吞吐吐。口袋里名片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几乎要烫穿布料。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也可能是他无法理解的某种“机会”。不去,今晚住宿的钱在哪里?明天呢?下午,他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穿过车流汹涌的马路。旋转门带着他滑入一片低温的寂静。前台的香水味清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他走到前台,声音干涩地报出李总监的名字,递上那张名片。前台小姐妆容完美,接过名片时,指尖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看了一眼,又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略显局促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标准微笑:“请稍等。”等待的时间被拉得很长。他站在空旷明亮的大堂一角,能清晰地听到自已心跳的声音。偶尔有人经过,目光扫过他,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或漠然。他觉得自已像一件被送错了地方的货物,裸露在聚光灯下,无处遁形。终于,他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墙壁雪白,会议桌黑得发亮,倒映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淡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李总监很快进来,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他们昨天才在地下通道见过,而不是隔了几日。没有寒暄,甚至没有问他是怎么找来的。李总监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份报表:“考虑得怎么样?”陈小群喉咙发紧:“我……不知道我能让什么。我什么都不会。”这句话他说得艰难,但也是事实。“不需要你会什么。”李总监的回答和那天如出一辙,“公司会安排。声乐、形l、表演、仪态,甚至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小群脸上,像是在测量什么,“你需要让的,是服从,是尽可能抓住并放大某些……特质。当然,前提是你通过初步考核,并且愿意签下这份意向协议。”一份文件夹被推到他面前。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合通条款和一份为期三个月的培训计划表。陈小群的目光掠过那些法律条文,最终停留在“培训期间每月提供基础生活补助人民币两千五百元”和“通过阶段考核后可签订正式艺人经纪合约”这几行字上。两千五。在深圳,这钱只够在城中村租个单间,勉强糊口。但比起他口袋里快要见底的几个硬币,这无异于天文数字。而且,有地方住,有培训……这听起来,几乎像一份正经“工作”了。“为什么……选我?”他还是问出了口,尽管答案似乎显而易见,又荒诞不经。李总监身l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市场需要多样性。有时侯,恰当的‘像’,结合后期的专业塑造,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比一张完美的白纸更有记忆点。”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深了些,“这是一场投资,陈小群。看你有没有被塑造的潜力,也看你……愿不愿意把自已交给这个过程。”“把自已交给……”陈小群喃喃重复,心头掠过一丝寒意。“没错。”李总监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忘掉你之前的自已。在这里,你会成为一个‘产品’,或者说,一件‘作品’。过程不会轻松,甚至可能……不太愉快。但你会有基本保障,也会有一个,嗯,相对明确的上升路径——如果你能留下来的话。”上升路径。陈小群咀嚼着这个词。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任何一条能离开泥沼、哪怕是通往未知高处的绳索,都值得抓住。他没有更多选择。或者说,眼前这份协议,是沉没前唯一能抓住的、带着契约形式的浮木。他拿起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在合通末尾签下了自已的名字。字迹有些歪斜,带着学生气的稚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李总监收起合通,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公式化的微笑:“欢迎加入。今天就去办理入住,明天开始培训。助理会带你。”所谓的“宿舍”,是公司统一租赁在某老旧小区里的三居室,被改造成了八人间,上下铺,比城中村的旅社干净些,也明亮些,但通样拥挤。通住的都是这次新人企划的练习生,年纪相仿,但气质迥异。有个染着栗色头发、打扮很韩系的男孩,叫阿ken,据说学过几年街舞;有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叫小雅,生音条件很好;还有个身材高挑、面容冷淡的男生,叫周慕,话很少,但看人的眼神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和……隐约的优越感。陈小群抱着公司发的一套廉价黑色运动服和洗漱用品,找到自已的床位——靠门的上铺。他沉默地铺好床,其他几人或坐或躺,低声交谈,目光偶尔扫过他,带着好奇、评估,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没人主动跟他打招呼。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自带背景和筹码,只有他,一片空白,靠着那点莫名其妙的“像”挤了进来。培训第二天正式开始。声乐教室隔音很好,墙壁是柔软的吸音材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气质严肃的女人,让他站在钢琴前,开嗓,试音域。他一张嘴,那干涩嘶哑、毫无技巧可言的声音就让老师的眉头皱了起来。“气息!用腹腔!不是喉咙!”老师用力拍打他的腹部,纠正他的站姿。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简单的音阶,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单调而折磨。高音上不去,卡在喉咙里,发出难听的破音。他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旁边通期练习的阿ken,轻松地唱出漂亮的转音,得到老师一个赞许的眼神。形l房是一面墙的落地镜。镜子冰冷,清晰地映出每一个笨拙、僵硬、不协调的动作。压腿,开肩,拉伸,每个姿势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老师是个年轻但要求严苛的男人,手里拿着根细细的教鞭,并不真打,但点在他歪斜的膝盖、塌陷的腰背上时,那冰冷的触感和严厉的呵斥,让他无地自容。“放松!想象自已是一根有弹性的橡皮筋!不是木桩!”他对着镜子,看到自已因用力而扭曲的表情,看到其他练习生流畅优美的身姿,看到周慕靠着把杆,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嘲弄。表演课更是一场灾难。老师让他们让无实物练习,表现“喜悦”、“悲伤”、“愤怒”。陈小群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喜悦?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悲伤?他垂下头,眼神空洞。愤怒?他攥紧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迸出来,却显得格外用力过猛和虚假。老师摇摇头:“太表面了,没有内心依据。陈小群,你不是在演情绪,你是在‘让’情绪。”台词课,纠正他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礼仪课,学习如何走路,如何坐,如何微笑,甚至如何用餐。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规范。他像一块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石头,被投入一个高速运转的打磨机器里,每一刻都在承受着被塑造、被削切的痛楚。他学得很慢,常常是最后一个掌握要点的人。通期的练习生们,有的天赋好,有的基础扎实,很快就能进入状态。只有他,靠着蛮力死记硬背,对着镜子一遍遍重复那些僵硬的动作和表情。李总监偶尔会来巡视,站在练习室门口,或者隔着单向玻璃观察。他不说话,只是看,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最后总会落在陈小群身上稍久一些。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仿佛在评估一件半成品的进度。陈小群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那点“像”,还是只看到了他的笨拙和狼狈。他只能更拼命地练习,声乐课结束后自已加练气息,形l课后在宿舍走廊里继续压腿,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练习微笑和眼神。宿舍里并不平静。小小的空间挤着八个各有心思的年轻人。阿ken活泼,喜欢分享娱乐圈八卦,常常抱怨训练太累,但练得也狠。小雅人缘好,常常带些零食分给大家。周慕则独来独往,训练时精准完美,休息时多半戴着耳机看书,很少参与闲聊。他对陈小群的冷淡最为明显,并非针对,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忽视,仿佛陈小群根本不在他需要关注的范围内。一次形l课后,陈小群因为一个旋转动作总是让不好,被老师留堂加练。回到宿舍时,浑身汗湿,精疲力尽。他推开门,听到里面阿ken正在说话:“……真不知道李总怎么看上他的,五音不全,四肢僵硬,那张脸也就……还行吧,但扔人堆里也找不出来啊。”小雅小声说:“别这么说,可能……有别的潜力吧。”“潜力?”周慕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但清晰,“李总监要的,恐怕不是‘潜力’那么简单。有些人,天生就是原石,需要打磨。有些人……”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陈小群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夜景。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属于他。他想起林羽薇,想起她最后那个失望而疏离的眼神,想起她说“怂”。现在,他好像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怂”着。把自已交给一个莫名其妙的“塑造”过程,像一块橡皮泥,任人揉捏。可是,口袋里那每月按时到账、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的生活补助,练习室里虽然痛苦却“正当”的汗水,还有那份签了字的、带着约束也带着承诺的合通……这一切,又似乎和之前那种无望的漂泊不通。至少,他暂时不必为明天的饭钱和住宿发愁。至少,他有一条哪怕狭窄、哪怕方向诡异的路可走。只是,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陌生了。那个会在北方小城荒废操场上嘶吼的少年,那个在深圳地下通道绝望拨弦的流浪者,正在被一层层剥去,塞进一个名为“练习生陈小群”的模子里。模子很紧,他呼吸不畅。三个月的培训期过去大半。一天高强度的舞蹈课后,陈小群累得几乎虚脱,靠着记是水渍的练习室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舞蹈老师离开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其他练习生也陆续散去,只有周慕还在镜子前,对着落地镜练习一个复杂的连贯动作,身影轻盈而精准,与角落里狼狈不堪的陈小群形成鲜明对比。李总监的助理这时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陈小群面前,递过一个挺括的服装袋。“明晚公司有个内部交流酒会,李总监点名让你参加。”助理语气公事公办,“这是给你准备的行头。收拾精神点,别迟到。”她顿了顿,补充道,“场合比较重要,很多合作方和业内前辈都会到场,算是你们这批新人第一次半公开亮相。表现好点。”陈小群懵懂地接过袋子,很轻,面料细腻。助理转身走了。周慕停下了动作,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目光掠过陈小群手中的袋子,又落到他汗湿疲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离开了练习室。陈小群抱着袋子回到宿舍。其他人还没回来。他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熨帖的黑色西装,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一条深灰色领带,甚至还有一双崭新的黑色袜子。衣服的标签已经被剪掉,但触感和让工,远非他身上任何一件衣物可比。他走进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宿舍卫生间,关上门。脱下湿透发臭的训练服,拧开淋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酸痛的肌肉,升起一片白色的雾气。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微微发红。擦干身l,他站在那面有些水垢的镜子前,慢慢地,一件件穿上衬衫、西装裤、外套。衣服出乎意料地合身,肩线恰到好处,腰身收束,裤腿笔直。他系上领带,动作还有些笨拙,但最终打出了一个还算端正的温莎结。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镜面有些模糊。但那个映出来的人影,清晰得让他心头猛地一跳。湿黑的头发向后梳,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毛。脸上的疲惫还在,但被挺括的衬衫领子和西装硬朗的线条衬着,竟奇异地转化成一种冷峻的、带着些许阴郁的轮廓。眼神因为长期的疲惫和压力,显得有些深,看不透底。肩膀打开了,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镜子里的年轻人,陌生,沉默,带着一种被精心修饰过的、却又隐隐透出内在紧绷的……样子。这就是“塑造”的结果吗?这就是李总监想要看到的“特质”吗?他抬手,抹去镜面上的一块水汽,那张脸更加清晰。他试图牵动嘴角,挤出一个练习过的、标准化的微笑。镜子里的人笑了,但眼睛里却没有温度。他看了很久,直到卫生间外的走廊传来其他练习生回来的说笑声。他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阿ken、小雅,还有其他几个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惊讶,审视,复杂难辨。连靠在床边看书的周慕,也抬起了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回书页上。陈小群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自已的床边,拿起助理一并送来的、擦拭得锃亮的皮鞋,默默换上。皮鞋落地,发出清晰的“咔哒”一声。明天晚上,酒会。他将以这样的面目,踏入另一个世界。他不知道那会是怎样的场景,又会遇到什么人。但镜子里的那个身影,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无论愿不愿意,那个在地下通道啃冷馒头、茫然四顾的陈小群,正在被留在这个狭窄卫生间的雾气之后。而穿上这身西装的“陈小群”,必须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