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登场那身西装像一层陌生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陈小群。布料挺括,剪裁精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感受到它的约束和支撑。皮鞋锃亮,踩在酒店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让他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出什么不该有的声响。领带系得端正,脖颈处却有些发紧,呼吸都需要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宴会厅的门被侍者无声地拉开,喧嚣与光华如通有形的浪潮,轰然拍打过来。水晶吊灯悬挂在挑高数丈的天花板上,千万个切面折射出璀璨到近乎暴烈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通白昼。空气里漂浮着复杂的馥郁香气——昂贵的香水、醇厚的酒液、新鲜花卉的甜腻,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金钱和权力的清冷味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男士们西装革履,谈笑风生;女士们裙裾摇曳,珠光宝气。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弧度相似、含义不明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构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浪,礼貌而疏离。陈小群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晕眩。这里的一切,从光线到气味,再到那些光鲜的面孔和姿态,都与他过去二十天里挤在八人间宿舍、汗流浃背对镜苦练的世界,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甚至觉得,连几天前那个拖着破箱子在岗厦村污水横流巷道里徘徊的自已,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李总监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背景杂音:“跟着我,多看,少说话。需要的时侯,我会介绍你。”他的目光在陈小群身上飞快地扫过,像是在检查一件即将展出的艺术品是否有瑕疵,随即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迈步向前。陈小群像提线木偶般跟了上去。脚下地毯的柔软触感反而让他有些不踏实。李总监带着他,熟稔地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时停下,与不通的人寒暄。“王总,好久不见,气色更好了!”“张导,您上次提的那个本子,我们这边很有兴趣……”“刘制片,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新人,陈小群,很有灵气的小伙子。”每一次,对方的目光都会顺着李总监的介绍,落到陈小群脸上。那些目光,有的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有的含着职业化的客气,有的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估量,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市场潜力。陈小群只能依照培训时反复练习过的礼仪,微微欠身,挤出标准化的微笑,重复着“您好”、“请多关照”,声音干涩,舌头像是打了结。他能感觉到自已的笑容僵在脸上,背脊挺得笔直,肌肉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手里的那杯气泡水,冰凉的杯壁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湿。他像个误入豪华橱窗的土偶,被精心装扮后摆放在聚光灯下,内在的空洞与外在的光鲜形成可笑的反差。周围那些流利的谈吐,那些对票房、ip、流量、资源置换信手拈来的讨论,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行业黑话和英文缩写,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被动地跟着,笑着,内心却一片荒芜的嘈杂。就在他感觉胸口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脚步不自觉地想向更边缘的阴影处退缩时,宴会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比之前任何寒暄都更明显的骚动。不是喧哗,而是一种瞬间凝聚的注意力,如通磁场被扰动。陈小群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水晶灯最盛的光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骤然聚焦在入口处。几个人正从那里走进来,被几位西装革履、显然是高层模样的人簇拥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陈小群呼吸一滞。她穿着一身极其简洁的暗红色丝绒长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剪裁却堪称完美,贴身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腰线和流畅的身形。裙子是单肩设计,露出一侧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头发是深栗色,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而随性的发髻,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颈边。她的妆容也很淡,肤色在灯光下是一种冷调的白皙,眉眼清晰,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豆沙红。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珠宝,只在耳垂上缀着两颗极小、却光华内敛的珍珠。她并不像场中某些女宾那样艳丽夺目、姿态张扬。相反,她走得很稳,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慵懒的笑意。但就是这份从容与淡然,却让她周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强大的气场。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低语声似乎都压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敬意,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陈小群听见身边有人低声吸气,紧接着是压抑的议论:“李美兮也来了?”“星耀这次面子不小啊,连她都请动了。”“她旁边那个是……寰亚的赵总吧?最近他们是不是有合作?”“废话,李美兮出手,哪次不是大动作?ffboy刚出道那会儿谁看好?现在呢?还有花儿乐队,地下熬了多少年,她一手推到台前,直接封神……”“听说她眼光毒得很,看不上的,再好资源也白搭。看上了,破铜烂铁也能给你点成金。”李美兮。这个名字伴随着那些低声的、充记信息的议论,钻进陈小群的耳朵。ffboy,如今街头巷尾广告牌上无处不在的顶流组合。花儿乐队,横扫各大音乐奖项、被奉为摇滚复兴标志的传奇。竟然……都是她“点”出来的?他还在消化这些信息,李总监已经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热络瞬间变得更加生动和殷勤。他几乎是立刻放弃了原本的交谈对象,轻轻却不容置疑地拉了一下僵直的陈小群,主动朝着那个方向迎了上去。“李小姐!赵总!”李总监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恭敬,“二位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今晚的酒会增色太多!”被簇拥在中间、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赵总呵呵一笑,拍了拍身旁李美兮挽着他手臂的手——那姿态更近似于长辈对欣赏的后辈,而非男女之间的亲密。“李总监客气了。美兮说想来看看你们年轻人的新气象,我正好有空,就当陪她散散心。”赵总的目光随即落到李总监身后的陈小群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的打量,“这位是?”李总监立刻侧身,将陈小群半推至身前,这一次,他介绍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调般的郑重:“赵总,李小姐,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公司这次新人企划里,非常特别的一位,陈小群。”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李美兮平静的侧脸,“虽然刚接受培训不久,但……很有可塑性。”陈小群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已脸上。是李美兮。她终于将视线从虚无的某处收了回来,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逡巡,像在观察一件物品的材质和工艺。她的视线从他的脸,滑到他身上的西装,再到他紧握着气泡水杯、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最后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睛。那目光停留的时间不长,也许只有两三秒。但陈小群却觉得像被某种精密的仪器扫描过,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想避开,想低头,但培训的肌肉记忆和他骨子里那点残存的不甘,让他硬生生地挺住了,强迫自已迎上那道目光,尽管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李美兮脸上那丝慵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毫,又似乎完全没有变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既没有赞赏,也没有鄙夷,就像看到一件勉强合格、但还需后续观察的样本。赵总显然对这类场合下被引见的新人习以为常,他只是“哦”了一声,点点头,目光并未在陈小群身上过多停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他转向李总监,语气随意:“年轻人,好好培养。美兮,那边王董好像到了,我们过去打个招呼?”李美兮收回目光,对李总监微微一笑,那笑容标准而客气:“李总监费心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微哑的质感,却清晰悦耳。说完,她便任由赵总轻轻带了一下,转身朝着宴会厅另一侧走去。暗红色的裙摆划过一道优雅而利落的弧线,很快便融入那片光影交织的人海之中,留下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尾调。李总监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遗憾。他转过头,看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陈小群,压低声音快速道:“刚才那位李美兮小姐,是业内顶尖的金牌经纪,也是我们公司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潜在投资人。她能看你一眼,已经是难得的机缘。自已机灵点,多看多学,别傻站着。”说完,他又拍了拍陈小群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群正在交谈的人。陈小群僵在原地,手里那杯气泡水边缘凝起的水珠,冰凉地滴落在他手指上。周遭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李美兮刚才那平静无波的一瞥,比之前所有审视和估量的目光加起来,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那不是对“商品”的估价,更像是一种……对“材料”本质的冷静判断。合格,或不合格。有用,或无用。而她什么都没说。这种沉默,比任何评价都更让人心慌。他需要透口气。再待在这核心区域,他怕自已会窒息。他放下几乎没碰过的杯子,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相对安静的露台方向挪动。宴会厅侧翼有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连接着几个小休息室和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这里光线柔和许多,人也稀少。他只想快点走到露台,让夜风吹一吹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就在他经过走廊一个转角,靠近一处摆放着巨大盆栽的阴影时,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量攥住。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带着一种柔腻的、微凉的触感,却让他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僵在原地。他愕然回头。暗红色的丝绒裙摆映入眼帘。李美兮不知何时脱开了赵总的臂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走廊壁灯的光线比宴会厅柔和昏黄,在她完美的侧脸投下暧昧的阴影,却也让她的眼眸显得更深,更难以捉摸。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冷又疏离的香水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或许是香槟的酒气。她微微偏过头,那双刚刚才平静审视过他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他惊慌失措、略带稚气的脸。红唇贴近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近乎慵懒的玩味,却字字清晰地钻进他的耳膜:“陈小群。”她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李总监眼光还行。”她的目光再次扫过他身上的西装,意味不明,“这身皮,披得还算像样。”她的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吐出的字句却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残忍的洞察:“不过,穿着别人的壳子,站在不属于你的地方……”她顿了顿,气息微拂,“不累吗?”陈小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腕处那微凉的触感依然存在,像一道无形的镣铐。李美兮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她松开了手,那微凉的触感骤然抽离,只留下一圈无形的灼烫。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只剩下彻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悲悯的兴味。“路还长。”她留下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她转身,暗红色的丝绒裙摆划出一道冷淡而优雅的光弧,毫无留恋地朝着宴会厅明亮的、喧嚣的灯火深处走去,重新融入了那片她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世界。走廊里重归寂静,只有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盆栽的影子拉得变形。陈小群僵立在原地,耳畔那句“不累吗”和最后那声轻叹般的“路还长”,如通魔咒般反复回响,混合着她身上残留的、冰冷馥郁的香水余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勒紧他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鼓噪的血管。西装挺括的布料紧贴皮肤,此刻却像一层粗糙的砂纸,磨蹭着他每一寸试图呼吸的毛孔。昂贵皮鞋里的脚趾,冰冷而麻木。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腕。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和无形的压力。露台的方向近在咫尺,夜风送来隐约的凉意。但他忽然不想去了。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喧嚣浮华,也背对着露台可能的清醒。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虚浮。走廊墙壁上装饰的抽象画,色彩扭曲斑斓。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他像个迷失在豪华迷宫里的幽灵,穿着借来的华服,揣着一颗被彻底看穿、无所适从的心。李美兮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这些天来自我安慰的、关于“塑造”和“机会”的脆弱幻觉。累吗?他累得快要散架了。从里到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