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退烧后的第三天,龙泉镇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细密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渐渐覆盖了青石板路和黑瓦屋顶,将这座江南小镇装点成一片素白。霍青早早起床,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心中忧虑更甚。下雪天更冷了,小屋的屋顶有几处漏风,昨夜他已经被冻醒了好几次。更重要的是,下雪意味着不能上山捡柴,他们又少了一条生计。小豆子和小石头还在睡梦中,两个孩子的脸颊因寒冷而泛红。霍青轻手轻脚地起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让屋子里稍微暖和些。米缸已经见底,钱袋里只剩五枚铜钱,今天必须想办法弄到吃的。霍青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单衣加一件爷爷改小的棉袄,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抵挡一些寒意。他回头看了看床上两个熟睡的孩子,轻轻带上门,走进了飘雪的街道。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忙碌。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包子、馒头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霍青咽了咽口水,加快脚步走过。他今天的目标是镇东头的李记豆腐坊。昨天他听说李老板需要个帮忙磨豆子的短工,虽然工钱微薄,但至少能挣口饭吃。霍青虽然只有七岁,但他相信只要肯卖力,李老板也许会收下他。走到豆腐坊时,李老板正在门口卸豆子。见到霍青,他皱了皱眉:“小孩,别挡道。”“李老板,我是来干活的。”霍青挺直瘦小的身躯,“我听说您需要人磨豆子,我能干。”李老板上下打量霍青:“你?多大了?”“七岁。”霍青尽量让自已看起来成熟些,“但我有力气,能干活。”李老板摇摇头:“太小了,磨豆子的活儿你干不了。回去吧。”“李老板,求您给我个机会。”霍青急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我们没吃的了”李老板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小孩。磨豆子需要力气,你这样的孩子,推不动磨盘的。”他看了看霍青冻得通红的小脸,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拿去买个馒头吧。”霍青看着那枚铜钱,没有接。爷爷说过,人可以穷,但不能没有骨气。他要靠自已的劳动换饭吃,不是施舍。“谢谢李老板,我不要施舍。”霍青鞠了一躬,转身离开。李老板看着霍青倔强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卸他的豆子。霍青在雪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渐渐融化,浸湿了衣服。他感到刺骨的寒冷,但更冷的是心中的绝望。一个七岁的孩子,在这世上真的没有活路吗?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镇外的土地庙前。这座小庙已经破败不堪,庙门半掩,门前积雪覆盖了石阶。霍青犹豫了一下,推开庙门走了进去。庙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正中的神像积记了灰尘,供桌上空空如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香火了。霍青在神像前的蒲团上坐下,望着神像慈悲的面容,忽然悲从中来。“土地公公,您能保佑我们活下去吗?”霍青轻声问道,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他想起爷爷生前常说的话:人活着要有希望。可现在,希望在哪里呢?就在霍青独自垂泪时,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霍青连忙擦干眼泪,躲到神像后面。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是镇上的人,他不愿让人看到自已的脆弱。庙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霍青从神像后偷眼望去,进来的是个僧人。僧人约莫五十来岁,身披灰色僧衣,外罩一件破旧的袈裟,手持一根禅杖。他身形清瘦,面容慈祥,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僧人走进庙内,在神像前停下,合十行礼。然后,他转身看向神像后面:“小施主,何不出来相见?”霍青一惊,知道自已被发现了,只得从神像后走出来,低着头:“对对不起,打扰师父清净了。”僧人微微一笑:“何来打扰?庙宇本就是众生避寒之所。”他仔细打量霍青,注意到霍青红肿的眼睛和单薄的衣衫,“小施主可是遇到了难处?”霍青咬着嘴唇,不知该不该说。爷爷说过,不要轻易向人诉苦,这世道人心难测。僧人似乎看出了霍青的顾虑,也不追问,在供桌旁坐下,从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馒头。他将馒头放在供桌上,对霍青说:“小施主若是不嫌弃,请用些斋饭。”馒头散发着麦香,霍青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谢谢师父,我不饿。”僧人笑了:“出家人不打诳语。小施主肚子里的声音,老衲可是听得真切。”他将一个馒头递给霍青,“吃吧,这是干净的斋饭,不是施舍,是分享。”霍青看着那白胖胖的馒头,终于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已经凉了,但对他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他吃得很慢,很珍惜,连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僧人静静地看着霍青吃完,又递给他一个:“再来一个。”“够了,谢谢师父。”霍青摇摇头,虽然他还饿,但不能贪心。僧人也不勉强,将剩下的馒头收好,问道:“小施主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叫霍青,住在镇子里。”霍青简单回答,没有说具l位置。僧人点点头:“老衲法号慧远,自武当山而来,云游四方。”他看着霍青,“小施主眉宇间有股灵气,但眼中却有愁苦之色,可是家中有什么变故?”霍青心中一酸,爷爷去世后,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温和地关心他。他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但强忍着:“我爷爷去世了。”慧远轻叹一声:“生死有命,小施主节哀。”他顿了顿,“如今家中还有何人?”“就我一个。”霍青低声说,“还有两个弟弟,是我收留的孤儿。”慧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善心,难得。”他沉吟片刻,“你们如何过活?”霍青将这几天的经历简单说了,从爷爷被冯七的马踩死,到收留小豆子和小石头,再到捡柴卖钱、小石头生病、小豆子去冯家求药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慧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悲,但眼中却有一丝悲悯。待霍青说完,他缓缓道:“世间苦难,皆是修行。小施主小小年纪便经历这许多,可见缘分不浅。”霍青不太明白慧远的话,但他能感受到这位师父的善意。他鼓起勇气问:“慧远师父,您说我该怎么让?我想养活弟弟们,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养活。”慧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施主可愿随老衲去武当山?”霍青一愣:“武当山?那是什么地方?”“武当山是道家名山,也是佛道共修之地。”慧远解释道,“老衲在武当山有一处小庙,虽不富裕,但能让你们吃饱穿暖。更重要的是,那里能教你们读书识字,学些防身的本事。”霍青心中一动。读书识字是爷爷的期望,学本事更是他渴望的。但他又犹豫了:“可是我爷爷的仇”“仇恨如毒,伤人先伤已。”慧远正色道,“老衲并非劝你忘记仇恨,而是希望你能明白,报仇需要本领。若无本领,仇恨只会让你走向毁灭。”霍青沉默了。慧远说得对,他现在连自已都养不活,拿什么报仇?就算想找冯七拼命,恐怕连冯家的大门都进不去。“武当山远吗?”霍青问。“在湖北境内,距此约有千里之遥。”慧远说,“若徒步而行,需月余时间。”千里之遥,月余路程。霍青心中犹豫,他放不下龙泉镇,放不下爷爷的坟,更放不下心中的仇恨。但他又想到小豆子和小石头,他们需要吃饱穿暖,需要一个安定的地方。“师父,我能带弟弟们一起去吗?”霍青问。“自然可以。”慧远微笑,“老衲既然邀请你,便是邀请你们三人。”霍青心中感激,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师父,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慧远看着霍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二十年前,老衲也曾像你一样,无依无靠,流落街头。是一位老和尚收留了我,教我读书识字,传我佛法武功。如今,老衲也该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了。”霍青明白了。他跪在慧远面前,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慧远扶起霍青:“不必多礼。既然你愿意随老衲去武当山,那便回去准备吧。三日后,老衲在此处等你。”霍青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师父,这三日您住在哪里?”“老衲自有去处,你不必担心。”慧远从怀中取出一小串铜钱,递给霍青,“这些钱你拿去,这三日好好照顾弟弟们。记住,三日后清晨,我们在此处会合。”霍青接过铜钱,大约有二十多枚,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他再次向慧远道谢,这才离开土地庙。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中探出头,将雪地照得闪闪发光。霍青走在回镇的路上,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他们终于有了去处,忐忑的是即将离开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远方。回到小屋,小豆子和小石头已经醒了,正围着灶台试图生火。见到霍青回来,小豆子高兴地说:“霍青哥,你回来啦!我们正要煮粥呢。”霍青看着两个弟弟冻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将在土地庙遇到慧远师父的事告诉了两人。“武当山?那是什么地方?”小石头好奇地问。“是一个很远的地方,但那里能让我们吃饱穿暖,还能读书识字。”霍青说。小豆子有些不安:“霍青哥,我们真的要离开这里吗?”霍青点点头:“这里我们已经活不下去了。小豆子,你为了给小石头求药,去冯家磕头;小石头为了捡柴,摔破了头。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这个冬天。”小豆子沉默了。他知道霍青说得对,但他对未知的远方感到恐惧。“别怕,有我在。”霍青握住小豆子的手,“慧远师父是个好人,他会照顾我们的。”小石头倒是很兴奋:“能吃饱饭,还能读书,太好了!我要去!”霍青笑了,将慧远给的铜钱拿出来:“师父给了我们钱,这三日我们不用挨饿了。今天,我们去买些好吃的!”三个孩子高兴地计划着这三日怎么过。霍青决定,离开前要去爷爷坟前祭拜,还要准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接下来的三天,是霍青爷爷去世后,三个孩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他们用慧远给的钱买了米、面、咸菜,甚至还买了一点肉,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肉粥。霍青还特意去布店买了些粗布和棉花,打算给每人让一件厚实点的衣服,路上御寒。第三天晚上,霍青将小屋仔细打扫了一遍。爷爷的灵位他小心地包好,准备带上。《千字文》更是贴身收藏。其他东西大多不值钱,但霍青还是挑了几件爷爷的遗物带上,作为念想。“小豆子,小石头,早点睡,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出发了。”霍青叮嘱道。两个孩子乖乖躺下,但都兴奋得睡不着。霍青也睡不着,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心中思绪万千。明天,他将离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他会在武当山学到本领,然后回来为爷爷报仇。冯七,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霍青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十年。他更不知道,十年后当他重回龙泉镇时,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夜深了,三个孩子终于沉沉睡去。而此刻,在镇外的土地庙里,慧远法师正在打坐。他的禅杖倚在墙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这位云游四方的僧人,为何偏偏在此时此地出现?又为何愿意收留三个素不相识的孩子?这些疑问,霍青没有深究,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命运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能挡。而霍青的命运,从遇到慧远的那一刻起,已经悄然改变。明天,将是新的开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而霍青的千里之行,将从龙泉镇这座小小的土地庙开始。夜风渐起,吹动庙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传得很远,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送别。慧远睁开眼睛,望向龙泉镇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霍青霍家”他低声自语,“莫非是那个霍家?”但随即,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进入禅定。一切自有天意,何必多问。只待天明,便可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