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一行人踏着青石板路上的月光出店,往城外的千佛山疾行而去。
身后客栈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长长的影子。
山巅的月光如淬了冰的刀刃,将千尊摩崖造像的面容削成青白。
风掠过佛龛时发出呜咽般的哨响,惊起栖在菩萨掌心的夜鸮,翅影扫过“宣和元年四月”的题记时,石隙间的枯草簌簌折断。
山道旁经幢的梵文早已风化,此刻却映着月光渗出铁锈般的暗红,恍若未干的血迹。
山腰的报恩寺只剩轮廓,晚钟声早被北风撕碎。
一只陶铃从残塔坠落,在石阶上撞出空洞的回响,惊动藏经洞窟里某卷《金刚经》的残页。
那纸上“如露亦如电”的墨字,正被渗入的夜露慢慢晕染。
子夜的雾气漫过残塔塔基时,塔尖铁相轮突然嗡鸣,震落三片带着武德年间铸印的铜瓦。
最可怖是那尊弥勒造像的笑容:月光从佛耳垂的裂痕斜穿而过,将弯垂的嘴角照成悬剑般的弧度。
山脚下黄河的涛声隐约传来,却像隔了千百年的时光。
两名“下三滥”年轻子弟——何畏与何敢,提着惨白的灯笼在前方引路。
何安搀扶着林晚笑,领着众人缓步走在通往山巅的狭窄石阶上。
石阶两侧松涛呜咽,婆娑树影在惨淡月色下扭曲成各种狰狞形态。
几道幽暗树影如活物般蠕动伸展,悄然与众人脚下影子纠缠相连。
刹那间,皎月、松声、古寺、佛塔、神龛连同小径尽数湮灭,众人陷入死寂的虚无黑暗。
何安与何签交换眼神,嘴角噙着讥诮冷笑;魁梧如魔的何惧之仍专注撕咬着油亮的烧鸡,恍若未觉。
“太平门也配玩弄诡术?”何烟火青白指尖摩挲着灯笼竹骨,“梁家莫非不知我‘下三滥’别号‘诡门’?”
惨青磷火在她眸中跳动,“小四,教他们何谓真正的诡道。”
何畏闻言轻笑,手中白灯笼倏然荡起。
笼内烛火骤转幽冥色,三点鬼火顺风飘向黑影。
磷火沾影即燃,霎时窜起三尺幽焰,将黑影焚作缕缕青烟。
凄厉哀嚎声中,月色复明,古寺铁塔重现,松涛依旧呜咽。
众人整衣前行,残塔尖顶已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又上了几级石阶后,脚下的异变陡生。
虬结的枝根如毒蛇般缠上众人脚踝,两旁的百年古松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带着千钧之势向石阶中央压来。
“聒噪得很,都给我滚开!”
几条带刺的藤蔓顺着何惧之肌肉虬结的手臂攀爬,搅扰了他撕咬烧鸡的酣畅。
这莽汉勃然大怒,喉间迸出雷霆般的吼声。
声浪如飓风过境,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纷纷退避,肉眼可见的波纹扫过石阶。
所过之处枝根藤蔓瞬间枯萎腐朽,渗出腥臭的黑水。
“不知死活的东西!”
何签眼中凶光暴涨,蚯蚓剑出鞘时带起刺耳龙吟。
他身形如猛虎扑食,在石阶上划出诡谲轨迹。
四十一仰似柳絮随风,五十七伏如灵蛇入洞,剑锋在月光下织成死亡罗网;三十七记抽剑若惊雷掠空,二十九式送剑似毒蝎摆尾。
待他踏过五级染血石阶,两侧合围的松树已齐腰而断,年轮间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宛如垂死巨人的泪滴。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初看似箭,细看竟是一株参天古木,裹挟着呼啸风声直取何签心口。
何签身形如游鱼般一仰一伏,左臂筋肉暴起,竟将合抱粗的树干死死钳住,踏着石阶逆势前冲。
阶顶那树形人影轻“咦”一声,枯枝般的右掌已拍在袭至面前的树梢上。
“咔嚓”脆响中,巨木顿时炸成漫天木屑。
碎木未落,五道寒光已自那人身后掠出。
何签剑锋划出新月般的弧光,金铁交鸣间,两蓬血雾在月光下绽开,三声惨叫刺破夜空。
待他收剑退步时,青石阶上已跪倒三名捂腹呻吟的太平门弟子。
剑尖垂地的瞬间,何签瞥了眼染血的衣襟,终究记挂着两家谈判,方才那三剑只挑破了对手的皮肉。
残月如钩,悬在千佛山顶的断塔尖上,将斑驳的塔影钉死在石阶尽头。
剑刃归鞘的金属颤音未散,何签已抱拳冷笑:“久违了,‘树王’梁削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