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娟,我闺女,在你们工业园的车间做质检,才二十出头啊……”
他的声音破碎。
“她回家总说,组长骂她笨,嫌她慢。老员工把最累最脏的活都推给她,做完了还挑刺,说她数据不对,扣她绩效。”
他描述的,是职场霸凌最典型、最卑劣的现象。
孤立、打压、无端指责、恶意增加工作量。
对一个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孩来说,这是钝刀子割肉。
“她开始睡不着,吃不下,回来就哭,说不想去了。”
王德发的拳头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我……我没本事。只能劝她忍忍,找个工作不容易。想着熬过去就好了,哪知道……哪知道……”
“是我没用啊!是我害了她!我要知道……我要知道她会……”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在桌面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只有一阵细微的呜咽声传来。
我看到了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的悲哀,这也是我们的悲哀。
“证据呢?”
林晚舟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冷,也更沉。
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已经掐得发白。
“他们霸凌她的证据?聊天记录?录音?人证?”
王德发痛苦地摇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没有,都没有……小娟性子软,受了欺负也不敢说,更不敢留证据,怕丢了工作。那些人,精得很,都是私下里,或者用工作当借口刁难。我……我去找过他们车间主任。人家说,都是正常工作安排,是我女儿自己能力不行,心理素质差。”
没有证据。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冰水,浇在试图寻找一丝公道的努力上。
没有证据,那些施暴者就能逍遥法外,就能把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轻飘飘地归咎于“心理素质差”。
“我闺女……她不是那样的人啊……”
王德发泣不成声。
“她以前……多开朗……多爱笑……怎么就……就……”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
我侧头。
林晚舟依旧坐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
但她的眼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蓄满了水光。
那水光越聚越多,在她的眼眸里剧烈地晃动着,终于不堪重负,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抬手去擦。
泪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一滴,又一滴。
她的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王德发身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更绝望的深渊。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总……”
王德发也看到了她的眼泪,愣住了。
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脸的茫然。
她站起身,背对着我们,她的肩膀在轻微的颤抖。
“对……对不起……”
“我有些失态。”林晚舟哽咽着说道。
探视时间结束了,我们了解完情况后便离开了。
因为验伤标准不够轻伤,加上我的不追究责任。
王德发被行政拘留了十天。
路上,林晚舟开着车,一言不发。
我能感受到从她身体溢出来的痛苦。
她虽然外表平静,但那微颤的肩膀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