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舟是在一阵熟悉的、带着沙棘果淡香的气息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胡杨木粗糙的屋顶。身下是铺着干净毛皮的简易床榻,身上盖着的薄毯还残留着阳光的味道。这里是——倪墨在西荒胡杨林中的小屋?
他体内那股撕裂般的痛楚己经平息,溃散的神力正如潮水般缓缓回归。他知道,是她。唯有她的靠近,才能如此迅速地抚平天道法则反噬带来的创伤。
当时,以半数修为与天道作为交易,作为换回禹曦神主的筹码时。他就知道每巡回一缕师傅的气息,他的修为将会消散一城。如今己经使是最后一缕了,他也在陨落的边缘了。然他不悔!
“他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许云舟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倪墨就坐在窗边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削着一块木头,动作熟练而稳定。她没有看他,目光专注在手中的活计上,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的告知。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疏离而戒备。
“师……”许云舟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初愈的沙哑。他想唤她,像过去那样,却在触及她陌生眼神的瞬间,将所有亲昵的称呼咽了回去,只余下客套的感激,“多谢姑娘……援手。”
倪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终于抬眼看他。那目光清澈,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不是我救的你。”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你的神仆将你带来的。他们说,只有待在我附近,你的伤才能好。”
许云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即便如此,也是叨扰姑娘了。”他垂下眼帘,避开她过于首接的目光,挣扎着想坐起身。动作间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势,他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倪墨看着他艰难的动作,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终究没有起身去扶。她只是看着他,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我们以前认识,对吗?”
许云舟动作一僵,抬起头,对上她疑惑而认真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哽在喉咙里。说认识?那要如何解释这跨越三界的纠葛?说不认识?那是对他们过去的种种,彻底的背叛。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模糊而沉重的答案:“……于我而言,是。”
“于我而言,不是。”倪墨的回答快速而清晰,像一把小锤,敲在他心上。“我不记得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许云舟的指尖微微颤抖,他用力握紧了身下的毛皮,才稳住声音:“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倪墨的眉头蹙起,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为什么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们很熟?为什么你受伤,需要我在旁边才能好?为什么你的神仆说,你是为了护我才受伤?我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雨点,砸在许云舟心上。每一个问题,都指向那个他无法言说的真相。
他看着她,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将此刻她带着芥蒂和疑惑的样子,与记忆中那些或嗔或笑、或深情或悲伤的模样重叠。强烈的渴望在他胸腔里冲撞,想要靠近她,想要触碰她,想要告诉她一切。
但他不能。
他只能将所有的汹涌的情感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唇边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
“有些事……不知晓,或许更好。”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姑娘只需知道,我绝不会伤害你。此次……是我连累姑娘了。”
倪墨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隐忍。那痛苦如此真实,不似作伪,让她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
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尤其当这件事明显与她息息相关时。
“你总是这样吗?”她忽然问。
许云舟一怔:“什么?”
“说话只说一半。”倪墨站起身,走到床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份疏离。“藏着秘密,然后摆出这副……好像承受了所有的样子。”
她的话语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许云舟最无力的地方。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哀求的克制。
“倪姑娘,”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住语调的平稳,“请相信,有些沉默,是保护。”
倪墨与他对视着,小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看到了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哀伤,也看到了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决。
良久,她移开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你伤势未愈,暂且留在这里吧。”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我去看看外面。”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许云舟独自躺在榻上,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感觉那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屋内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温暖而真实,却与他隔着一道名为“遗忘”的鸿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的手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上一次分别时,她泪水的温度。
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
这第十三次的相遇,从最初的那一刻起,便是新一轮的煎熬。而他,只能在这煎熬中,继续扮演一个克制而隐忍的“陌生人”。